“像虾汤,这句先别往外传。”
宋予白把阿梅的供词单独夹进硬封,指尖在封口处压了两下。
顾承安站在小满线外。
“不添食。”
“对,继续不添新食。”
江瑞珩把周小满记录册翻到入京前三日空白处。
“缺失记录,码头支开奶娘,嘴边腥味,与纸条里层虾水路对应。”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嗓子发紧。
“小满弟弟那么小,他们喂虾汤做什么?”
没人立刻接他。
傅烈把短棍换到另一只手。
“坏人不讲理。”
赵璟珹摸着小毯子边缘。
“也许想让他路上出事,再说学堂接收后才坏。”
顾承安看向宋予白。
“栽。”
宋予白点头。
“想把出事的时辰,推到学堂。”
阿梅一下跪在线外。
“姑娘,我真的不知道,我那日回来,小少爷睡着了,我以为他哭累了。”
宋予白没有让她继续跪。
“起来,照顾小满。”
“姑娘,我有罪。”
“你现在要做的是记清楚,每一日,谁抱过他,谁喂过他,谁让你离开。”
江瑞珩把空白供词纸推过去。
“按时间写,不会写就口述,我记。”
顾承安补。
“不许漏。”
阿梅擦了把脸,抱着周小满坐到线内。
“小少爷从明州出门第一日,是我喂的乳,午后周福让厨房送过米汤,我没喂。”
“第二日水路颠,他吐过两回,周福说要请船上厨娘煮虾粥,说南边孩子吃这个开胃,我拦了。”
“第三日到了码头,他支我去熬米汤。”
江瑞珩写到这里,笔锋停下。
“虾粥提议在前,支开在后,动机增强。”
宋予白看向老兵。
“送张府,连同周家随行仆妇纸条案合并。”
老兵应下。
“姑娘,张大人那边还说,周福如今在客栈称病不出。”
顾承安把木牌立到院门。
“不许进。”
“他进不了门。”
沈知鹤急得来回踩线。
“那抓不抓?”
“张大人会办。”
傅烈不服。
“等他跑了呢?”
宋予白看向他。
“所以你去顾府递话,让顾国公知道周福称病,别动手,盯住客栈。”
傅烈立刻站直。
“我去。”
顾承安把短棍递过去。
“不打。”
傅烈接过。
“知道,盯。”
同一日午后,那封回信送进周太医书房。
药童把信放到桌上,不敢多嘴。
周太医先看外封。
白姨学堂回。
字迹端正,封口干净。
他拆信前,先洗了手。
药童站在门边,嘴角压不住。
“先生,您现在也学他们。”
周太医没有理他。
信纸展开,第一问的回答不绕弯。
不以太医院实验数据为据。
周太医的眉头动了动,又往下看。
学堂持续记录,家长回访,撤除刺激后的行为变化。
孩子不会骗人,变化会说话。
药童探头。
“先生,她认错了吗?”
“闭嘴。”
第二问写得更长。
有病请医,不许自行加减方,发热不退,喘急,抽搐,持续呕吐,便血,精神萎靡,需请医。
寻常食少,吐乳,夜不安,先查照护。
周太医把这几行看了三遍。
药童忍不住。
“这不就是给太医留路吗?”
周太医抬眼。
“你今日话多。”
药童立刻缩回门边。
第三问处,墨迹端正。
我从不认为太医院的方子都是错的。
药方之外,还需要看见孩子这个人。
若先生有切磋之心,欢迎到白姨学堂一叙。
来前请递名帖,洗手,不带药包入内。
学堂门线不因身份改变。
周太医看完,把信压在幼学须知上。
书案另一边,是他翻了一日的旧笔记。
几十本,厚得能垒半桌。
全是病。
没有孩子。
药童轻声。
“先生,她让您去。”
“她让匿名写信的人去。”
“那不就是您吗?”
周太医看向他。
药童忙改口。
“不是,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太医翻开自己的笔记,第一册,第三页,小儿惊啼,夜半不寐,予安神散。
他在旁边添了一行。
当日是否强光,是否饥饿,是否惊吓,未问。
再翻一页,小儿吐乳,予和胃汤。
旁边再添。
喂后是否竖抱,乳量多少,未记。
越写,空处越不够。
他索性取出新册,在封面写下四字。
小儿照护。
写完却停住。
药童端茶进来。
“先生,您要去白姨学堂吗?”
周太医把茶盏推远。
“去什么名义?”
“切磋啊,信上写了。”
“太医院周太医,匿名写信后登门切磋,你觉得像什么?”
药童想了想。
“像输了。”
周太医把新册合上。
药童赶紧捂嘴。
“我乱讲。”
“没乱。”
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太医看着那封信。
他想去。
可去白姨学堂,便等于承认一个布衣女子写的育儿书,有太医院该学的地方。
他活到这把年纪,济世活人四个字都被自己涂了,再把脸送到学堂门口,让几个孩子查手,查药包,查门线。
药童小声。
“先生,要不找方掌柜引荐?”
“太明显。”
“那找江家?江小公子在学堂。”
“更明显。”
“沈相作序,走沈相?”
周太医看他。
“你想让我明日就被御史台参一本?”
药童苦着脸。
“那您要台阶,总得有人递。”
周太医把幼学须知翻到验药页。
假本缺验药三页,正本盖了红印。
孩子入口,先验后喂。
他手指停在那枚红印上。
“假本案,倒是一个台阶。”
药童眼睛一亮。
“先生要去查假本?”
“太医院不能坐看假本篡改医嘱。”
“那就能去方氏药铺,再顺路去白姨学堂?”
“顺路二字,别写进名帖。”
药童忙点头。
“我懂,我懂,先生是为查假本,不是为见宋姑娘。”
周太医拿起笔,写名帖。
写到周字,笔尖又停。
门外管事匆匆来禀。
“老爷,魏御史府上送帖子,邀您明日过府,说要共议女子育儿书乱医道一事。”
药童看向周太医,手里的茶盘都歪了半寸。
周太医把魏府帖子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魏明远的字,他认得。
帖子里说,幼学须知以妇人经验扰乱医家正统,太医院诸公不该坐视。
周太医把帖子合上。
药童不敢催。
半晌后,周太医把刚写了一半的名帖推到药童面前。
“磨墨。”
“先生回魏府?”
“不回魏府。”
“那写什么?”
周太医重新提笔,在名帖上补完自己的名字。
周慎行。
再往下写。
为假本篡改医嘱一事,愿至白姨学堂核验正版条目。
药童眨了眨眼。
“先生,这台阶够高吗?”
周太医把魏府帖子压在砚台下。
“够不够高,明日到了门线前才知道。”
话音刚落,外头又有人来报。
“老爷,魏府管事还在门外等回话,说若您不去,魏大人便当您已站到白姨学堂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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