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谈孩子,谈大人的事。”
林氏人还没进院,话先落了进来。
傅烈一听,抱着碗就往外冲。
“娘,什么大人的事,我也能听。”
林氏站在门线外,手里拎着一只黑陶酒坛,身后丫鬟抱着食盒。
“你能听什么,先把碗放回去。”
傅烈不服。
“我已经大了。”
顾承安从旁边伸手拦他。
“门线。”
傅烈低头,看见脚尖差点越过去,只好往后退。
“行,门线。”
林氏把酒坛往青杏手里一递。
“按你们规矩,酒坛也洗?”
宋予白走出来。
“不洗坛口,擦外面,进后院不碰孩子。”
林氏笑了一声。
“成,酒也得过你这道关。”
沈知鹤从饭厅探头。
“林姨,酒好喝吗?”
杨氏刚好从后面出来,抬手按住儿子的脑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问。”
“问也不许。”
林氏看着宋予白。
“我去后院坐一会儿,借你枣树下那张小桌。”
“可以。”
傅烈立刻喊。
“我也去。”
“不去。”
“为什么?”
林氏看他。
“我同你白姨说话,你去做什么。”
“我听着。”
“你听着只会问傅戎什么时候回来。”
傅烈一下没声了。
宋予白看了他一眼。
“傅烈,今日跑道线你负责查,若下雨前没收木环,记错例。”
傅烈抱住木环。
“我现在就去。”
顾承安提着珠篮跟上。
“我看线。”
沈知鹤也想跟。
“那我呢?”
杨氏把他拎回饭厅。
“你把字写完。”
“我今日能写酒字吗?”
“不能。”
后院枣树下,青杏擦了桌,放了两只小杯。
宋予白坐下后,把酒杯推远了点。
“我只抿一口。”
林氏揭开坛封,酒香散开。
“你这规矩,比军中还细。”
“军中管大人,学堂管孩子。”
“你这话,我该写给傅戎看。”
宋予白听见傅戎二字,抬眼看她。
“将军来信了?”
林氏倒酒的手慢了些。
“来了。”
“边关还好吗?”
林氏把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信上只写一切尚安,叫我勿念。”
“那您为何来了?”
林氏端着杯子,没立刻喝。
“他越写勿念,我越知道不能放心。”
宋予白没接大话,只问。
“边关有动静?”
林氏看向院墙外头,那边传来傅烈和顾承安争线的声音。
“匈奴几个部落有南压的意思,斥候这两个月跑得勤,傅戎信里没明说,可他从前不会连着三封都叫我看好傅烈。”
宋予白指尖碰了碰杯沿。
“您担心将军。”
林氏喝了一口酒。
“我担心他,也担心那个臭小子。”
“傅烈?”
“嗯。”
林氏把杯子放下。
“他爹走前,傅烈还小,只知道爬在门口哭。后来府里那些人总说,男儿不能哭,不能怕,怕了就丢傅家的脸。”
宋予白低声问。
“所以他听雷声,会站住。”
林氏点头。
“他从前不是站住,是躲柜子。嬷嬷为了治他这个毛病,把窗纸糊了,屋里点灯,不许他出来。”
宋予白抬起头。
“白纸糊窗?”
林氏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听过?”
“听过一点。”
“谁说的?”
宋予白没有说傅烈怕雷那日的细节,只道。
“孩子有时会记得大人忘掉的事。”
林氏把杯子慢慢放下。
“我查过,府里都说是嬷嬷怕他受风,才糊窗。可傅烈每回看见白窗纸,连饭都少吃。”
“那就继续查。”
“查。”
林氏笑了一下,眼尾却红。
“以前我总想着,傅家男儿,哪能被几张窗纸困住。来了你这儿以后,我才知道,孩子不说,不代表没伤着。”
宋予白抿了一口酒,辛味一路往喉间走,她很快放下杯。
“我不懂军务,也不懂边关。”
“我知道。”
“可我知道傅烈在等他爹。”
林氏看向她。
宋予白接着说。
“将军大人一定会平安回来。傅小少爷还等着他呢。”
林氏低头笑了笑,手背碰了碰眼角。
“你这话说得不花哨。”
“花哨没用。”
“是,没用。”
院外,傅烈喊了一声。
“娘,我听见你提我了!”
林氏立刻回。
“你偷听?”
傅烈站在院门后。
“没有,我巡线巡到这里。”
顾承安跟在旁边,认真补。
“他绕了三圈。”
沈知鹤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
“我作证,他第三圈走得特别慢。”
傅烈回头。
“你不是写字吗?”
“写完了。”
杨氏在远处喊。
“沈知鹤,你写的是酒,不是春!”
沈知鹤转身就跑。
“我改!”
林氏被他们闹得笑出声,笑完又把酒杯端起来。
“宋予白,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句话。”
“您说。”
“若边关真起战事,傅烈这边,劳你多看着。”
宋予白看向门外那个抱着木环还装作没听见的孩子。
“他本就在学堂。”
“不一样。”
林氏把酒杯捏在掌中,话没绕。
“若傅戎出事,傅家会乱。”
宋予白看着她,没急着安慰。
林氏接着说。
“我能扛府里,也能扛外头,可孩子怕的,不一定是刀枪。那晚打雷,他肯说怕,我回去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我以前有没有逼他不怕。”
宋予白把酒杯往她那边推回去。
“想到了就改。”
林氏看她。
“你说话真不哄人。”
“哄您没用。”
林氏笑着点头。
“对,没用。”
傅烈在门外憋不住。
“娘,我爹不会出事!”
林氏侧头。
“谁让你听了?”
傅烈已经走到门线边,脚没踩出去。
“我耳朵在这,话自己进来的。”
顾承安看了看线。
“没越。”
宋予白朝傅烈招手。
“进来吧。”
林氏抬眼。
“你让他听?”
“他已经听见了。”
傅烈进来后,站在林氏跟前。
“娘,我爹会回来。”
林氏看着他,没像从前那样说男儿不许怕。
“会。”
傅烈又说。
“要是打雷,我也会等他。”
林氏伸手,把他额前乱发往后拨。
“怕也能等。”
傅烈看了宋予白一眼,才点头。
“嗯。”
宋予白把桌上的酒杯收远。
“今日大人的话到这里,后头不许再让孩子听酒话。”
傅烈立刻问。
“那我能听爹的信吗?”
林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只能听这一句。”
她展开信纸,念道。
“烈儿要听白姨的话,跑步要看线,吃饭别急,雷来时找人。”
傅烈站在那里,喉咙动了动。
“我爹真写了这个?”
林氏把信递给他。
“你自己看。”
傅烈不识那么多字,捧着纸看了半天,只认出烈儿两个字。
“白姨,你念。”
宋予白接过信,刚要开口,外头青杏快步过来。
“姑娘,宫里来人,说端午前陛下赐了糯米和枣,问学堂要不要带孩子包粽子。”
沈知鹤从墙后探出头。
“包粽子?我会讲端午!”
傅烈立刻把信收回怀里。
“先念我爹的!”
林氏看着儿子,把酒坛盖好。
“念,今日谁也不许抢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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