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醒。”
这句话到第二日辰时,还压在宋予白耳边。
她刚把赵璟珹被角上的软带缝好,顾承安就站在旁边盯着看。
“这个结,能拉开?”
“能。”
“他翻身会不会压到?”
“不会。”
“我试。”
赵璟珹坐在床上,抱着小毯子,小脸还有点懵。
“试什么?”
顾承安把软带轻轻扣好。
“踢。”
赵璟珹低头看被子。
“我不想踢。”
沈知鹤从门口探头。
“你晚上想踢,你白天当然不想踢。”
顾承安回头。
“谁让你进来的?”
“我来喊吃饭。”
“先洗手。”
“我洗了!”
江瑞珩从外头路过,怀里抱着账本。
“没擦干。”
沈知鹤气得把手举起来。
“你们一个看线,一个看水,一个看账,能不能让我活。”
宋予白把针线收进盒里。
“能,吃饭去。”
孩子们被小桃领去饭厅,屋里总算安静了一会儿。
宋予白低头收拾床边,手碰到一本小册子。
封皮旧旧的,边角被摸得发亮。
不是她的门册。
也不是青杏的错例册。
封皮上写着两个歪字。
小姨。
宋予白的动作停了停。
外头江瑞珩的声音传来。
“小桃,今日米糊多半碗,记。”
小桃笑着回。
“你先吃。”
“吃完记会漏。”
“那我帮你记。”
“不行,你会写错。”
宋予白把小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辰时,小姨母起。
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
辰时二刻,小姨母洗手,换水两盆。
巳时,小姨母咳一次。
午后,小姨母弯腰拿木盆,手按腰。
宋予白看着那行字,指腹落在手按腰三个字上。
那日她只是搬水盆时扯了一下旧伤,连青杏都没注意。
第二页写得更细。
小姨母今日少吃半碗。
小姨母手背红。
小姨母裁纸破了手,没说。
小姨母夜里看赵璟珹两次。
小姨母说不累,假的。
最后两个字写得歪,却被圈了起来。
假的。
宋予白坐在床边,把册子翻到后面。
有一页夹着小小的炭笔印。
小姨母不能只给别人记。
要给小姨母也记。
她合上册子,又打开。
门口传来轻轻一声。
“小姨母。”
江瑞珩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自己的小碗,碗里的米糊还剩半勺。
视线落到她手里的册子上时,他没有跑过来抢,只把碗放到门边小凳上。
“你看了。”
宋予白看着他。
“嗯。”
“那我以后藏高点。”
“你还想藏?”
“想。”
“为什么?”
江瑞珩走进来,先看她手,再看桌上的针线盒。
“你又缝了。”
宋予白把针线盒盖上。
“给璟珹改被子。”
“昨夜顾承安起来了?”
“你也知道?”
“知道。”
“你没睡?”
“睡了,醒过。”
宋予白看他一脸理所当然,忽然不知道先问哪件。
“你本子里为什么记我?”
江瑞珩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你也要养。”
宋予白一怔。
“我不用你养。”
“要。”
他把小册子指给她看。
“你吃少了,会累。手破了,会疼。咳两次,要喝水。”
“这些是谁教你的?”
“你。”
又是这个答案。
宋予白把册子放到膝上。
“我教你记孩子。”
“你也是。”
“我不是孩子。”
江瑞珩想了一会儿。
“你也会忘吃饭。”
这句堵得宋予白半天没回。
门外沈知鹤又探头。
“白姨,你怎么不来吃饭,今日桂花酥分了,我给你留了小块。”
江瑞珩立刻转头。
“她早饭没吃完,不能先吃酥。”
沈知鹤瞪他。
“你怎么连白姨吃什么也管?”
“要管。”
“你是账房还是小管家?”
“都不是。”
江瑞珩回得快。
“我是小姨母的人。”
沈知鹤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话我也想说。”
顾承安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被角软带的样结。
“先排队。”
沈知鹤不服。
“这也排?”
“说话也排。”
傅烈在饭厅门口喊。
“白姨,再不来,小桃要把肉羹收了。”
小桃立刻接。
“我没收,是沈小少爷一直看。”
宋予白把册子合上。
“江瑞珩,过来。”
江瑞珩站着不动。
“你要没收?”
“不是。”
“那你要改?”
“也不是。”
“那做什么?”
“给你立规矩。”
听到规矩两个字,他才走近。
宋予白把那本小姨册放回他手里。
“你可以记我,但不能夜里爬起来记,不能因为记账不吃饭,不能把自己累病。”
江瑞珩捧着册子,先低头看封皮,又抬头。
“那你也要立规矩。”
“给我立?”
“嗯。”
“你说。”
“每日早饭吃完。”
沈知鹤立刻举手。
“我作证!”
顾承安补。
“水也要喝。”
傅烈在门口喊。
“别光让我们喝梨水,白姨也喝。”
赵璟珹抱着小杯子走来,小声说。
“小姨母手破了,要上药。”
小元今日没来,可曹德安送来的宫纸压在桌角,上面还写着东宫照学堂规矩饮水二次。
宋予白看着门口挤成一排的小脑袋,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小得不够用。
“行。”
她说。
“今日起,白姨也入册。”
沈知鹤高兴得差点跳。
“那我来记白姨说话格!”
“你不许。”
几个人一起开口。
沈知鹤委屈得捂住木片。
“为什么我不许?”
江瑞珩翻开册子,新开一页。
“因为你会多写。”
“我那叫详写。”
顾承安把珠子推到他脚边。
“坐。”
傅烈抱着碗进来。
“先让白姨吃饭。”
宋予白把碗接过来,江瑞珩就坐在旁边看。
她吃了半碗,他记一笔。
喝了两口水,又记一笔。
宋予白看着他小小的手握着炭笔,写得认真,忍不住问。
“你这样记,不累吗?”
江瑞珩没抬头。
“不亏就不累。”
“谁不亏?”
他把最后一笔写完,才抬脸。
“你。”
饭厅门口,江渡不知站了多久,扇子也没打开。
“儿子,你爹也挺累的。”
江瑞珩看过去。
“你有账房。”
江渡被这一句堵在门口。
沈知鹤拍着桌子笑。
“江叔叔,你亏了!”
江渡看向宋予白,半晌才把扇子往掌心一敲。
“宋姑娘,我看这孩子不光给你记账,他还要把我们全家都算出去。”
江瑞珩低头又添一行。
江渡今日抱怨一次。
宋予白伸手按住他的笔。
“这条不用记。”
江瑞珩抬头。
“为什么?”
江渡立刻接。
“因为我是你爹。”
江瑞珩想了想,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
爹今日想入账,暂缓。
江渡盯着那四个字,终于忍不住。
“宋姑娘,把本子给我看看。”
江瑞珩立刻抱紧册子。
“不给。”
“我是你爹。”
“这是小姨母册。”
“那我出银子买。”
“不卖。”
江渡看向宋予白。
“你看,他连亲爹的钱都不赚。”
宋予白端起碗,把剩下的米糊吃完。
“这账记得对。”
江瑞珩立刻低头添了一行。
小姨母早饭吃完,今日好。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贴着胸口收好。
宋予白还没说话,青杏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傅府的帖子。
“姑娘,将军夫人来了,还带了一坛酒。”
傅烈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
“我娘带酒来做什么?”
青杏看了看宋予白,又看傅烈。
“夫人说,今日不谈孩子,谈大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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