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嫁与定王意味着什么?”
不待她回答,他已自问自答。
“世人皆道定王圣眷隆重,”老人似乎轻叹了一声,“却不明白,重誉之下是踩着蛛丝行走。”
她怔了怔,抬起头,“祖父的意思是……”
楚老太爷微微点了点头,他那张清瘦的面孔在灯下被照出深浅交错的纹路,每一道都像是一段被岁月刻进去的注脚。
“也许前些年圣上是真心疼爱定王的。可这些年,圣上龙体逐渐衰老虚弱,面对年富力强、身具战功的弟弟,圣上又是何种心情?”
他没有把那个答案说出来,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替他把余下的话都说了。
夏宁垂着眼睫,她知道的,定王江宴宸骁勇善战,曾率千骑夜袭南疆蛮人阵营,有着“玉面修罗”的称号,在百姓心中与厉泽谦齐名,是大周朝一南一北的双战神。
越是这样的名望,越是深水之下潜藏着的暗流。
可她咬了咬唇,又抬起眼来,那道目光里的坚决没有半分动摇:“即便如此,定王之尊贵也是旁人难及的。况且还有太后——”
楚老太爷沉默着看了她许久,灯火在他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中跳了又跳,像在衡量一杆秤两端的重量。
他终是慢慢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
这便是答应了,夏宁双眸中迸射出惊喜,她知道她想嫁给江宴宸是越不过楚老太爷的,所以先一步来求楚老太爷相帮。
“祖父……”她的声音微微发着颤,那些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泪正悬在眼眶边沿,被她咬着牙硬撑住了。
老人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使劲绷着的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但,圣上的疑心,或许能让你心想事成。”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串佛珠换了个手,“定王的先王妃,你可知是哪家的?”
她抿了抿唇,把方才从老仆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稳稳地报了出来:“是宁国公府的嫡女沈氏。”
楚老太爷微微颔首:“宁国公府历代镇守西部边陲,至今已绵延四代。手中兵权甚重,有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卫。西部军派系中,宁国公府的子侄、故旧星罗棋布。”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先王妃沈氏有个嫡亲妹妹,如今正当年华,与她有七分相似。”
她抬起头来,目光在老人面上停了一瞬。
楚老太爷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灯焰上,像是在看着另一幅画面。“定王在先王妃去后八年未续娶,宁国公府也有意将幼女再嫁入定王府。”
他的话在这里又停顿了,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但,圣上必定不愿看到定王与手握重兵的前岳家关系持续保持亲密。”
楚老太爷说到这便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反而挥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几个人名,起身递给她,低声道:“这些是我手中的人。”
他直起有些佝偻的背脊,双目凝望着她,“这便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了,接下来,你便尽力而为罢。”
老人的眼中有着阅尽千帆的沧桑与包容,她悬在眸底的眼泪差点就落了下来。
“接下来,你便尽力而为罢。”她悬在眸底的泪差点就落了下来,被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宣纸,低下头去,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时把所有的感激都压进了那一个结结实实的叩首里:“多谢祖父。”
那张名单被她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纸角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走出书房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桃香正站在那里等着她,看到她出来便迎上来,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同往院子走去。
夏宁走在前面,月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夕前一日,皇后要在绛园办一场盛大的乞巧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
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未嫁的闺秀都收到了烫金请帖,那帖子上的字迹端庄工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宴会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定王那桩悬了八年的续弦之事终于要被提上日程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乾元帝正握着朱笔批阅奏折。
他批完最后一本时抬眼看了看面前那个已经念完了折子、正拱手告退的臣子,忽然开口唤住了他:“周自珩,后日皇后在绛园办的宴,你也去一趟罢。”
他望着面前这个一身孤寂直傲的臣子,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办法的意味,“你的事,你老母亲都求到太后那边去了,大丈夫何患无妻,且别再让你母亲忧心了。”
周自珩端肃冷凝的眉眼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目光,长长地施了一揖,声线沉沉的:“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门扇合拢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他站在廊下停了一息,日光正从他面前斜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他顺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步走进了日光里。
而在京城的宁国公府里,也有人正在为这场宴会坐立不安。
沈媛媛坐在绣凳上,手里攥着一串水头极好的玛瑙手链,指腹来来回回地蹭着那颗最大最润的珠子。
她听得贴身婢女打探来的消息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腾地站了起来,喃喃道:“皇后娘娘这是要给姐夫选妃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华贵的裙摆在她脚下打着旋,她忽然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急切:“去定王府!我要去见姐夫!”
马车在定王府门前停稳时,门房看到车上下来的人便没有拦。
沈媛媛几乎是冲进府门里的,步子又快又急,她对这座府邸的熟悉程度让她即使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她先去了外书房,推门一看是空的,便转身往后院的垂花门走去,过了那道门之后几乎没有迟疑,径直朝位于府东边修葺得最精致的兰初院去了。
守在院门内的正平看到她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行了个礼:“奴才见过沈七姑娘。”
他的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熟稔,这位沈七姑娘是先王妃的嫡亲幼妹,定王爱屋及乌,自幼便对她纵容宠溺,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怠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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