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少女甜糯的声线抬高了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疾走后的气息不匀。
卫昭转身，少女一只小手微微攥着心口的衣襟，发髻因为快步走动而散落了些许贴在细白无暇的面上，垂在颊侧的流苏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在她脸上曳出几道柔光。
“抱歉，吓到表妹了罢。”他顿步停下来等她追上，歉然道。
少女摇了摇头，表示无碍，与他并肩往前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轻声问了一句：“表哥，你姨娘的事，是姑母……”
他的步子停住了。才缓缓转过身来，浅灰色的瞳仁落在她忐忑不安的眉眼上。
他看了她几息，那双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声音依然是温的，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你怎也听信了这等无稽的谣言？我姨娘的过世只是个意外，与母亲无关，母亲一向贤惠端庄，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他的语调平缓而真诚，薄薄的唇角随着那双柳叶眼一同弯了起来，像是觉得这些空穴来风的流言实在可笑极了。
少女听了他的话，那一截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眉眼也跟着他弯了弯，那双盈盈的杏核眼对上他浅灰色的瞳仁时，像是被那里面含着的无尽情深晃了一下。
他勾着唇打趣道：“放心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红了双颊，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精致如画的眉眼间浮起一层少女心事被看穿的窘迫，又藏着被心上人宽慰后的暗自窃喜。
卫昭的薄唇勾得更高，带笑的面容脉脉含情，温雅多情，只是那双细长的柳叶眼中却并无一丝柔情，仅剩残酷又凉薄如刀锋般的色泽。
可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时，余光里看到她像是以为他看不见似的，抬起两只手如小松鼠一般揉着自己的双颊，细白的手指捏着软嫩的面皮一揉一揉的，那两团浅粉色的红痕被她揉得又散开又聚拢。
他忍不住把目光收回来，假装没有看见她这副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她放下一双手，忽然唤了他一声：“表哥。”
“嗯？”他侧过头去，温润的浅笑还挂在唇边，柔柔的目光笼着她。少女的神色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虽然两颊上那两团显眼的红痕让她看起来有些可笑。
她睁着那双又大又亮的黑眸望着他，语气里带着自信：“我找到一件可以胜过表哥的事了，这回表哥你铁定会输。”
“何事？”卫昭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以为她早就放弃了那些比试，没想到她竟然还惦记着。
他纵容地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倒真的有了几分好奇。
少女绷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唇角紧抿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忍着羞窘。
卫昭看着她的表情，好奇心更浓了。
“表哥可看好了。”她抬起两只手，各伸出一根食指，分别竖在面颊两侧指着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她那两片细嫩的耳廓轻微动了动，那种扇动耳朵的方式，就像他幼年时在农庄上曾见过的小乳猪。
“我的耳朵能自己动，表哥不行罢？”少女放下双手，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那副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从她弯弯的眉眼间漏了出来。
卫昭对上她亮闪闪的黑眸，再加上方才他脑中的联想，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祖父的压制、姨娘的过世，在这一刹那，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
“表哥！”看着他捂着嘴撇过头，双肩压抑地颤抖，少女脸颊鼓了鼓，更像那圆滚滚的动物了。
抬眸看了她一眼的秋明良又憋不住咳了两声，才强忍着笑意道：“……表妹，你这样犯规了罢？”
少女略有些郁闷地瞅了他一眼，然后低低地叹了一声，轻声说道：“表哥天资聪颖，大约穷尽一辈子都寻不到一个能与你比肩之人。”
卫昭的眉眼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被他深藏在内心的东西猝不及防地被她的指尖触了一下。
紧接着她弯起了那双圆圆的杏核眼，笑得柔和又绚烂：“但人就是因为各不相同，相处起来才会有意思罢。”
初夏温淡的日光从廊外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斑。
她整个人站在那片光里，像一株被日光浸透的植物，连发梢都在发光。
她秀美如诗的面容上晕着那种让人看了便觉得暖洋洋的温度，那抹浅笑莹然的样子让他又想起了少年笑起来毫无保留的模样。
两个身影在他脑中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在看哪一个人。
他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开口时声线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温淡：“今日我接到了圣上的旨意，明日便要出发去鲁北公干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那些浅灰色瞳仁里的锋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软化下来，他弯了弯唇角，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决定：“你且安心等着。待我回京，便上楚府提亲。”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廊下的风正好穿过花墙，把几片细碎的白色花瓣吹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又滑到了别处。
他看着她那双盈盈的眸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来。
他一直以为女子在端庄温柔或美艳明丽的外表之下，要么像他姨娘那样只会如菟丝花般攀附，要么像他嫡母那样如毒蛇般恶毒。
可她和他想象中所有的女子都不一样，柔而不弱，像藤蔓一样坚韧。
他自小恩怨与爱恨都格外分明，她是那个女人的亲侄女，可她同时也帮了他一把。
南下杭州时他明面上没有带着属下，不到万不得已他的人不能现身。
若不是她先一步救了太子，他的人便不得不现身了，那此行的真实目的便可能暴露在各方人马的眼皮底下。
将来他替姨娘报了仇，她嫁了他，即使她的父母、楚家都没了，他也不会亏待她的。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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