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没让他起身也没让他坐下，威严沉重的目光直直望着他，虽然老人已离开朝堂多年，但昔日九卿之一、四品大员的威压不减分毫。
卫昭在长辈这样直白的审视目光下，眉眼不动，依旧是一副温和浅笑的模样。
“你将楚家的姑娘接到了京城。”卫老太爷盯着他陈述了一个事实。
“回祖父，是的。”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极了乖觉聆听长辈教导的小辈。
卫老太爷盯着他看了许久，开口时声音沉得像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水：“你又想干什么？”
他是整个卫府中最了解这个孙子的人，这孩子在幼时便被他亲自启蒙教导，那些年他手把手地教他习字、教他读书、教他如何在嫡母眼皮底下藏起自己的锋芒，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副温润皮囊底下藏着的是怎样一柄利刃。
他曾亲眼目睹卫昭对楚氏身边那个大丫鬟做过的事，或者说整个卫府都见过那血腥残忍的一幕。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一寸一寸地剜下皮肉，凄厉的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片肉落下来才断了气。
所以当卫昭亲自前往杭州府接来楚氏的亲侄女、又对她关怀备至时，卫老太爷是第一个不相信他真心的人。
“我警告你，莫要动些花花肠子。”卫老太爷攥着椅子扶手上的兽头，指节泛着青白，那双已经不太清明的眼睛里依然锐利如锋，“别忘了，你妹妹也姓卫，她的亲事，还未曾订下。”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卫昭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的眉眼间浮起一层寒戾之气，唇角的弧度也带上了一丝冷笑。
这些年，祖父一直用漪涵的婚事压着他，不让他对楚氏做得太过分。
可卫老太爷又何尝愿意用亲孙女去威胁亲孙子？他只是没有办法。
楚家蒸蒸日上，楚相三朝元老深得圣心，地位稳固。
卫昭行事可以不顾楚家的报复，可他不行，长子不争气，次子资质平庸，这一府上下的荣辱都靠他一个人撑着。
老人清瘦的脊背在那句话的尾音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压弯了下去，瞬间便苍老了十岁。
“祖父的教诲孙儿知晓了。”
卫昭咬字清晰地说完，躬身又是一礼，便转身出了茶室。
卫昭走出外书房时，墨书正从府门的方向匆匆朝他行来。
远远看到他便躬身行了一礼，压低声线禀道：“大少爷，楚府三姑娘过府来拜访大夫人，如今正在大夫人院中。”
卫昭的神色依然冷着，应了一声“知道了”，足下顿了顿，换了个方向朝楚氏的院子走去。
越是靠近那座院子，周围下人的表情越是惶惶。
当他迈进院子的垂花门时，两个正在洒扫的婆子认出了他，吓得当场扔了手中的扫帚，上一次他走进这座院子，让她们经历了宛如噩梦般的一切。
上一次他走进大夫人的院子，便让她们经历了宛如噩梦般的一切，亲眼看着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被压在夫人院子中，活生生从身上一片片将肉剜掉，却一直到了最后一片肉掉下来才咽气。
那一日，她们头一回知晓一个人身子里的血能有如此多，将整个院子的地都染成了黑红色，从那之后那个院子便再没住过人。以至于在十年后，再次见到他踏足大夫人的院子，她们的耳边依旧回荡起了那个大丫鬟凄厉又撕心裂肺的不绝惨叫。
卫昭耳力极佳，还未走到正房门口，便已经听到了里面那个女人近乎歇斯底里的失声尖叫：“让他来！他来！我才不怕他！”
紧接着是少女惊慌担忧的甜软声音：“姑母，姑母您怎么了？”
卫昭就在这时跨过了门槛。坐在美人榻边上的少女正抱着楚氏的胳膊，满面惶惶地朝门口望来。
她那双黑亮的眸子被骤然发作的姑母吓得湿润得快滴水了，盈盈地怯怯地望着他，像一只被忽然惊动的小鹿。
卫昭看到她这副模样时，面上那道刚浮上来的冷厉已经退了回去，又换上了那副温润无害的神情。
“你这孽子！你还有脸来见我！”楚氏一脸狰狞地抬起头来。她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手臂猛地一挥，茶几上的茶杯便朝着卫昭飞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卫昭没有躲。那只青瓷茶杯在他脚边炸开，温热的茶水溅到他朱紫色飞鱼服的袍角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表哥，姑母她……”少女慌张地抱住楚氏的胳膊，伸手轻轻抚着她起伏不定的后背，满脸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帮她解围。
卫昭似是无奈地低叹了一声，那张俊秀的脸上不见半分被恶劣对待的怒意，只有几缕淡淡的难过和委屈浮在眉梢眼角。
他开口时声线温温的，像在替一个被误解了的人解释什么：“母亲，当年儿子年轻气盛，处置背主下人的方式是极端了些。可您的那个丫鬟真的不是什么良仆，您被她骗了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多年的隐忍和无奈。
楚氏浑身都在发抖，她抬起一根手指对着他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双目圆瞪、目眦欲裂，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太了解他了，也太清楚那件事的真相了，可她偏偏没法在旁人面前说出口，一个被亲生儿子处置了下人的嫡母，和一个庶子之间，旁人会信谁？
“没想到已经十年了，母亲为了一个下人，依然对儿子耿耿于怀到不乐意见儿子的地步。”卫昭又淡淡叹了一声，那双细长的柳叶眼垂下去，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的语气幽幽的，像是一个渴望亲情却被拒之门外多年的孩子，在终于放弃希望之前做的最后一次试探。
他微微抬眸，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美人榻上捂着心口的妇人，那双眼睛里满是孺慕和失落，然后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嗓音放得很低：“本是听闻表妹在母亲这里，想过来打个招呼的，既然母亲依然不愿见我，儿子便先走一步，气大伤肝，母亲千万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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