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言重了，忠君爱国乃臣女本分，臣女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罢了。”夏宁微微垂着眼，没有过分谄媚，只是不卑不亢地回道。
“终归是救了珵儿，本宫是个知恩图报之人，”皇后和善地笑笑，她一向不喜欠别人人情，即算是坐上了如今的高位也是一样，“你若有何心想之事尽可说说，若是不难，本宫可替你实现。”
她垂下眼，硬着头皮开口时声线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娘娘，恕臣女愚钝……暂且想不到所求之事。”
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后上挑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夏宁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身上。
就在她以为这道安静还要持续更久的时候，皇后开口了：“且容你一段时日。”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快，“不过，太难的事，本宫也没办法。”
她闭了闭眼，把那片刻的眩晕压下去，再睁开时声线已经调整成了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激：“臣女谢娘娘隆恩。”
皇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了黏在夏宁腿边的小太子身上。
“珵儿倒是同你亲近。”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小太子自小早慧，对旁人的态度向来不远不近的，除了至亲之外难得有这么黏人的时候。
小太子仰起脸来，那双黑亮如葡萄的眼睛望着夏宁，脆生生地替自己答了：“姐姐漂亮心善，珵儿喜欢姐姐。”他说完便朝夏宁抬起胳膊。
不管他平日里装得再怎么像个小大人，到底还是个四岁的孩子，想让人抱的时候便伸出手来，理直气壮得很。
夏宁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那截小小的身子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奶香。
皇后在旁边看着，忽然弯了弯眉眼，笑着逗他：“昨日你还说喜欢母后的？”
小太子那张清秀的小脸倏地涨红了，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都喜欢。”那副又窘又认真的模样把皇后逗得咯咯笑了起来，满殿的宫人也跟着陪笑，气氛一时松快了不少。
夏宁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南风正贴着宫墙穿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把她身上那层还没完全干透的冷汗吹得凉丝丝的。
她庆幸今日穿得层层叠叠，宫里的规矩实在太多。
小太子自告奋勇地要送她出宫，牵着她那只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手走在前面。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来望着她，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郑重：“姐姐，以后你还会进宫么？”
夏宁低头看着他那张仰起的脸，弯下腰来和他平齐：“会的，宫里的年节宴请，臣女都会来的。”
小太子听了，掰着肉乎乎的小手指数了起来，一面数一面嘴里念念有词的，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夏宁忍不住想抬手揉一揉他的脑袋。
“你可曾听闻，圣上要为定王择妃了！”
“我也听说了，也不知是哪家贵女有这等好运！”这道声音带着不是一星半点的嫉妒。
“但定王虽深得皇上信赖，又清贵端方，容貌也俊朗出尘，却对前头那位……情根深种啊！”
“可不是吗，定王八年未续娶，也未曾纳二色，还不是为了她。我看这继妃啊，即算是嫁给了定王，也不定过得有多和美。这丈夫让妻子过得不痛快的法子，还少么！”
这是小太子带着她们走的一条小路，被花墙、灌木掩映着颇为隐蔽，他们的位置离那两个宫女极近，却又处在那两人的视线死角中。
夏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耳朵聋了，什么宫中密辛都没听到的样子。
红荔面色尴尬又恼怒，刚想出声喝止那两个胆敢妄议主子的刁奴，就听闻男童兴奋清亮的声音。
“皇叔！”
满京城能让他称为皇叔的仅有一个人，红荔一惊，望向不远处从小道上与他们相对行来的男子。
夏宁顺着小太子的目光望过去，小路的另一端，一个身着石青色刻丝锦袍的男子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他的身姿被腰间那条金玉腰带衬得高大笔挺，头束玉冠，腰侧只悬了一块质地通透的麒麟戏珠温玉，袍角和玉佩之间那一小段距离随着他的步幅微微晃动，像一截被风吹得极慢的钟摆。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寒气浸透了的玉石，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夏宁的目光甫一落到他脸上，心脏便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飞快地把头低了下去。是那个在厉泽谦书房里见过的定王。
她握着小太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会不会认出她来？他会不会告诉厉泽谦？
那两个念头像两把钝刀来回地在她脑子里划着，让她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湿汗。
红荔已经福下身去了，声线端得稳稳的：“奴婢见过定王。”
夏宁听到定王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了。
她咬了咬舌尖，轻微的刺痛让她迅速从慌乱中抽离出来，也随着红荔福下身子，把声线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刻意的沙哑：“臣女见过定王。”
他的目光像一面平平整整的镜子从她们面上滑过去了。
他既没有对那两个方才还在议论他的宫女置一词，也没有多看曾在故友府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一眼，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小太子仰起的脸上时，他的眉眼间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
“皇叔，你是去慈宁宫给皇祖母请安的么？”小太子仰着头问他，那截攥着夏宁手指的小手松了一松，朝他的方向伸了过去。定王抬起手来，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对。珵儿可是去寻陛下的？”
这条路也通往前殿御书房，他大约是以为小太子要去找父皇。
小太子摇了摇头，把小爪子又收了回来，攥住了夏宁的手指，仰起脸脆生生地道：“珵儿是来送姐姐出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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