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上哪去？”夏宁觉得有点不对劲，连忙站起来问了一声。
“去找母亲，让她道歉。”周自珩的嗓音冷冰冰的，带着那么些公事公办的意思，像是下令判案、公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
夏宁愣了愣，她没想到周自珩居然会想去找周老夫人给她道歉。她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逐渐尊重她，可她的身份到底还是个下人，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制度长大下的周自珩竟会想让他母亲来给她赔罪。
眼看周自珩就要犯轴去找周老夫人，夏宁压下心中那丝悸动，几步追上去，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碰到他手腕的那一瞬，他步子顿住了，回过头来看她，眉梢微微拧着。
她倒是马上放开了手，退后半步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大人别去。”她仰着脸看他，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劲儿，“这事本也是奴婢做得不对，既欺瞒了老夫人，又没遵守与大人的约定……”她说着，面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来，连眼角那微微下垂的弧度都带上了几分懊恼。
周自珩垂眸看着她这副模样，腹诽了一句，靠近他时也没见她将那约法三章看得有多重要，那恶毒的誓言她更是浑不在意似的。
可他把这些话咽了下去，开口却硬气的：“这本也是我让你做的。要罚也该罚我。”
她使劲摇头，那对耳坠上的小蜜蜂都跟着晃了晃。
“老夫人已经罚过奴婢了，奴婢也不想要老夫人的道歉。”她顿了顿，那双亮亮的眸子从下往上望着他，“若是大人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便诚实地回答奴婢几个问题便好。”
她执意拦着他不让他出门，周自珩蹙着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微微颔首，勉为其难地沉声道：“你问罢。”
“大人是心悦奴婢的罢？”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周自珩着实没想到这话题是如何从他母亲道歉转到这上头来的。这两件事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是怎么把线头绕得这么顺的？
他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呆滞，像被人忽然塞了一颗太烫的糖在嘴里，含也不是吐也不是，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我自是欣赏你的。”
“那奴婢与大人亲近，”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轻了几分，“大人厌恶么？”
她的柔软触感、气息、还有耳边绕来绕去的软糯嗓音，都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涌回他脑子里。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深夜里反复冒出来的画面，此刻像被一把钥匙捅开了锁，哗啦啦地往外淌。
他脸颊上的热度几乎是瞬间便蹿了上来，一息的功夫便红透了耳根。
“看来大人并不讨厌。”她轻轻笑了笑，眉眼在夜色里像一株盛开的芙蕖，清秀而柔嫩。刚及他胸膛的娇小少女朝他走了一步，周自珩却像是遇着了洪水猛兽似的连连倒退了数步，背脊咚一声抵到了靠墙的桌案上，退无可退了。
“那便是心悦了。”她已经走到了他的脚尖前，细细白白如玉笋般的手指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仰起头来望着他，笑意盈盈的。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看你是这几日还没有反省够！”周自珩极力维持住自己的威严，声色俱厉地朝她斥道。
可他通红的耳廓和躲闪了一瞬的目光硬是把这句话里的底气削掉了大半，听在耳朵里倒更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欲盖弥彰。
她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只是收敛了笑意，看着他的目光变得认真了些。“大人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么？孑然一身，茕茕孑立？”
他抿着唇没说话。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肯定的回答。
“大人不会觉得寂寞么？”她歪了歪头，声音轻轻软软的，“须知老夫人也不会陪您一辈子。奴婢说得难听些，待老夫人百年之后，您便再没有亲人在身边了。”
“不会。”
周自珩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稳住自己的支点，定下心神，尽量让自己平静地与她对视：“朝事政事、书籍学识，我有许多事可以干。”
“平日里大人繁忙不会有什么感觉，可深夜里归府，未留灯盏，夜半梦回，只余孤己，烦闷琐事无人可叙，欢欣愉悦独自品尝。这样，大人也不介意么？”
周自珩的眉目微微动了一下，那些被她一句话一句话点出来的画面，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接了下去：“大人不介意，奴婢却是心疼大人的。”
她深深地看着他，那双如寒潭中浸过的黑玉般的眸子似是要望进他心底最深处：“奴婢愿意陪在大人身边。春赏落英，夏纳凉风，秋观落叶，冬折红梅。大人若想论道议经、求知学识，奴婢随时都在。”
她说着，小巧娟丽的瓜子脸上绽开一个暖暖的笑意，他不知何时已经被她种下了一颗种子，此刻那种子正在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了娇嫩的花来。
周自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少年时他曾随长辈去太安观，惠同大师在观后那棵老槐树下替他看了一回面相。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盯着他看了半晌，捻着胡须只说了一句：“施主此生会有一道情劫，难渡。”
当时他年少气盛，只当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的套话，浑不在意地拂袖便走了。如今他看着面前这张早已如刻骨般印在脑海中的面孔，心中恍恍惚惚地想。
她怕真的就是我难逃的劫难。
第二日周自珩从衙门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踏进院门时脚步有一瞬的停顿，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迈过门槛。
“大人，您回来了。”
那一把熟悉的婉转嗓音从廊下传来，他走进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在了原地。
她没有给他躲避的机会。轻巧的脚步声已经响在了他身后，伴随着她那把甜软的嗓音：“大人，奴婢替您更衣？”
她绕到了屏风边上，既堵住了他往内间去的路，又朝他伸出了那双细白的手。她的指尖已经快要碰到他的衣领了。
“不必！”周自珩几乎是弹开的，硬生生从她和屏风之间的那条窄缝里闪了过去，脚尖甚至蹭到了屏风的底座。
他半点眼神都不敢往她那边投，快步走去净房的方向，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备水，我要沐浴！”
夏宁瞅着身手矫健的周大人，翻了个白眼，等到承衍把一桶热水送进去，她摸了摸下巴，朝着那扇关得紧紧的净房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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