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角门的时候，夏宁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传讯蜂在周府里来来回回飞了那么多趟，她对这里的布局已经有了大致的概念，可当真切地踏在这片院落中，感受还是全然不同。
比起广闻候府的恢弘大气、富贵堂皇，周府要小得多，不过四进的院子，府中的下人也十分精简，房中的摆设也偏向于名家字画居多，少见那些金银玉器的饰品陈设。
她在第三进的正厅见到了周老夫人。那位据说为了儿子的亲事操碎了心的老太太正坐在一把雕竹报平安的紫檀太师椅上，约莫五旬出头的年纪，中等偏瘦的身量，穿一件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的褙子。灰白相间的发髻间只簪了一根如意纹桃木簪，简朴得不像一位丞相府的老封君。
她的面容瘦削而端正，年轻时想必也是秀丽的人物，只是鼻翼两侧那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像两道刻出来的沟壑，让整张脸看起来刻薄不好惹。
面由心生，周老夫人确实不是那等慈眉善目的老奶奶。
她挑剔般地上下打量了跟着罗婆子走进屋里的夏宁一眼，转头就问领着她们一同进来的一位穿着圆领青袍的中年男子，“这便是你寻来的丫鬟？”
陈大管事忙朝老夫人赔着笑，压低了声音回道：“是的是的，小的托了罗婆子帮忙寻的。罗婆子很是有些门路，寻来的丫鬟无不是秀美可人又善解人意的。”
他其实找的是扬州瘦马，但在老夫人面前不便明说。老夫人发了话让他寻个能伺候到榻上的人去磨一磨那位铁石心肠的大人，寻常丫鬟早已试过千百回都无功而返，他这才不得已把主意打到了那一路上去。
罗婆子这一单生意，他也算是花了不少心思和银子的。
“我瞧着也没机灵到哪去，模样也不是极出挑的。”周老夫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浓茶，目光不以为然地又扫了夏宁一眼。
陈大管事心里腹诽了一句，这哪不出挑了？起码这样貌周府上下没一个丫鬟能比得上，不就给自己儿子找个能让他开窍的通房丫鬟，也不想想那等仙姿玉色的轮得到您么？面上却半分不敢露，悄悄朝罗婆子使了个眼色。
罗婆子接住那个眼色，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堆出从业二十余年的职业微笑：“老夫人，您别看这丫头看着不太出挑，那可是以调教千金小姐的行头养了十几年的。琴棋书画不说登峰造极，那也是样样精通的，不光是这等吟诗弄月的素养，这丫头伺候人的本事更是一等一的灵醒，再说这看人眼色的本领，她更是个中翘楚，保管您用得舒舒服服、体体贴贴，没有一丝不顺！”
夏宁垂着手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把那份乖巧安静的劲儿拿捏得十足。
罗婆子心里却另有盘算，她都想好了，今日出了周府的门便收拾收拾离京，反正这些年赚的也尽够了，待日后周府发现这丫头不对头，也寻不着她的人了。
罗婆子那番自卖自夸总算有了些成效。周老夫人又多看了夏宁两眼，那张绷着的面容松动了些许。
她抬起松弛的眼皮，语气也比方才缓和了几分：“既然如此，今后你便去伺候宝儿罢。”然后又上下打量了她一身浅碧色绣荷叶纹的衣裙，随口道：“日后你便唤夏夏好了。”
夏宁花了半息才反应过来“宝儿”是那位冷面丞相周自珩的乳名，那个"宝"字和周自珩那张仿佛终年冰封的脸叠在一起，让她差点没绷住唇角的弧度。
她压了压笑意，规规矩矩地蹲身一福：“夏夏谢老夫人赐名。”
上了年纪的人精神头总是不太足，见过了人，周老夫人便显出了疲色，挥了挥手让她们都退下去。
夏宁跟着周老夫人身边的萧妈妈出了正厅，经过罗婆子身侧时，借着衣袖的遮掩将一个绣着暗纹的荷包悄悄塞进了她手里。
罗婆子捏了捏荷包的轮廓，借着衣袖的掩护往里瞄了一眼，一颗圆滚滚的药丸，还有一小锭银子。
她飞快地把荷包揣进袖中，抬眼看了看夏宁摇曳的背影，这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她不敢再多留，出了周府便直接带着原本要送来的那位瘦马姑娘雇了车，脚底抹油般出了京城。
夏宁跟着萧妈妈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第二进院子。
这里比周老夫人所居的内院要更简洁大气，院子里种着两株老槐树，树冠蓊郁地遮了大半片天光。
正堂居中，东西两边各是一排厢房，门窗都漆成了素净的深褐色。
萧妈妈带着她走到东厢房的一处小侧间门口，推开门朝里让了一步：“这便是你的住处了，大人住在东厢正房，你住得近些，伺候起来也方便。”
萧妈妈是个看起来十分和善的圆脸妇人，说话时眼角带着细细的笑纹，给她指好了住处便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夏宁进了那间小侧间，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比她之前在侯府做丫鬟时住的那间耳房倒是大了些，只是大件家居用料明显比那座沉淀了几代的侯府差了一个层次，桌椅是寻常的杂木，漆面虽然平整却透着一种刚刚够用的俭朴。
桌上光秃秃的，墙上也空空如也，什么摆设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碧色衣裙，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四面素白的墙壁，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离开侯府前她好歹还有一座清幽宜居的院子，如今又蜗居回这方小小的角落里了，生活质量倒是一路往回走。
她走到那张简陋的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一面磨得还算光亮的铜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
自从周自珩的第二个小任务完成之后，她的容貌似乎又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肤色比从前更奶白细腻了，眼眸水润楚楚，下巴尖尖的，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地秀致，连身材也比从前有了些微妙的起伏。
她琢磨着大约是每完成一个任务获得的那些经验值会让她的容貌和身材一步步向尤物靠拢。幸而这些变化缓慢而细微，她如今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本就还没完全长开，倒也还没有招来什么不必要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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