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老爷不愧是四旬不到便爬到吏部侍郎这一位置上的人,几句话便让王氏去家庙改成了让一个丫鬟替她去,既点名了王氏在王老太爷心中的地位,又说明王氏已经悔改,再刁难下去便是不知所谓了。
厉泽谦站在堂中,开口时声线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勉力克制的沙哑:“王大人想来是不清楚事情经过,那老奴怎有胆子独自行这等阴毒之事,王氏之心歹毒,岂是区区一个丫鬟——”
他还未说完,王大老爷面色倏地一沉。那张方才还一团和气的脸说变就,面上浮出一层冷硬的怒意,打断了他的话:@妹夫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小妹最是良善不过,哪是那等心肠歹毒之人?那恶仆已然认了罪,自己揽下了所有过错,便是放在顺天府审案,也没有主子替犯错的下人赎罪的道理。”
他往前逼了半步,视线与厉泽谦平齐,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不容反驳,“妹夫别怪大舅子我把话说得难听,说一千道一万,我们王府百年书香,历经三朝,小妹是正正经经的王府嫡长女,万没有为一个还未成型的妾生子入家庙清贫一生的道理。还请妹夫莫要为难我们阖府上下了。”
厉泽谦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何尝听不出苏大老爷这是在威胁他,广闻侯府军功起家,几代男儿用战功换来了今日的荣耀与爵位,可手握重兵的武将在太平年间最容易被帝王猜忌。
外头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内里早就如履薄冰。当年他父亲和祖母就是看透了这一层,才早早为他定下了这门亲事。
王家是三朝书香门第,族中子弟在朝为官者不胜枚举,姻亲故旧盘根错节,王氏的父亲王老太爷更是能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文官重臣。这门婚事对厉家来说,是庇护,也是枷锁。
王老夫人在一旁掩面哀泣着,那哭声不高不低,恰好在寂静的堂中回荡不止,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厉泽谦站在那里,耳边嗡嗡地响着,一边是王老夫人断断续续的抽泣,一边是王大老爷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混在一起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他脑中浮起厉氏上百族人的性命,又浮起那些追随广闻侯府出生入死的兵士的面孔。
那些面容一片片叠在一起,压在他肩上,沉得他几乎要弯下脊背去。
厉泽谦的脸色数变,黑眸中的血红仿佛能化成鲜血滴下来,后牙都被他磨得“咯咯”作响。
仿佛过了数个秋冬,又好似只有一刹,他终究是狠狠攥紧了掌心,沙哑的声线如同被粗粝的沙石研磨了百遍,“……大舅子言重了。”
王大老爷的面色立刻缓和下来,王老夫人的哭声也恰到好处地轻了几分。
厉泽谦把那句言重了的余韵咽进喉咙里,只觉得那四个字苦得让他舌根发麻。
送走了王家母子二人之后,厉泽谦在书房外间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没叫茶,也没叫人进来,就那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厉蒙站在门外,远远地瞧了一眼,没敢出声,只悄无声息地退远了几步守着。
没消停多久,厉老夫人便来了。
厉蒙硬着头皮通传了一声,厉泽谦只好打叠起精神起身迎上前去。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厉老夫人已经跨过门槛,直直地站到他面前,开口便是:“谦儿,你不能让梦儿去家庙。”
厉泽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把母亲请到上座,从下人手中接过茶盏亲自奉上,等她在椅子上坐稳了,才开口,嗓音还带着沙哑:“母亲,您该看得出来,那等狠心毒辣的计策,哪是一个丫鬟能做得了主的?必是小林氏的主意。”
厉老夫人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把茶盏往檀木桌上一敲,提高了嗓门:“谦儿你怎能如此不相信梦儿?你同她从小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难道不晓得她的性子最是和善温良不过了么?她便是路上见了蚂蚁也不忍心踩过去。”
“我倒是也想知道,”厉泽谦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是如何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的。”
“母亲将她留在府中。今日她敢暗害我的骨肉,明日焉知不会害到我们头上来?”
厉老夫人被他这句话堵得愣了半晌,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下意识地反驳:“你胡说什么,梦儿怎会害我们。”
她嘀咕着,然后又想起方才丫鬟打听到的消息,面上那道坚决的神色重新浮了上来。
她抬眼盯着厉泽谦,声音拔高了几分:“方才王家是不是来人了?”
厉泽谦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抿着唇没有应声。
厉老夫人不需要他回答,那根手指已经戳到了他面前:“他们来同你求情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对王氏轻轻放过了?”
“…罚王氏于院中禁足。”厉泽谦的声线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厉老夫人那双眼倏地亮了,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一般,拍着扶手站起身来,声音又尖又响:“既是如此,梦儿为何还要去家庙?她王氏有娘家护着,我梦儿娘家不得力,但还有我这个姑母护着!”
“这不能并为一谈。”厉泽谦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仍压着声线好声好气地说。
“这就是同一桩事!为何不能?”厉老夫人拍着桌子跺着脚,那副架势比方才在王家面前还要闹得凶。
“左右她王氏能减轻责罚,梦儿也必须同她一样!你要是不答应,我就——”
“够了!”厉泽谦猛地提高了声音,把厉老夫人后面的话打断了。
他面上浮出一层冷厉的怒色,眉眼间尽是沙场上磨出来的凌厉威严,一字一字地砸在室内沉闷的空气里,“小林氏品行败坏、用心恶毒,这家庙是去定了!”
厉老夫人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她捶着胸口,眼泪混着脂粉糊了满脸,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嚎起来:“你个不孝子,竟为了一个通房丫鬟顶撞我!我只不过是不想让梦儿去受那等苦头,你倒拿了一堆话来压我。”
她哭得涕泗横流时,鬓间那只金簪被她的动作甩脱了,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到那根簪子时,猛地一把抓起来,将那尖利的簪尾对准了自己的喉咙,金灿灿的簪尖抵在脖颈细弱的皮肤上,陷进去一个小小的凹坑。
厉老夫人梗着脖子,一双浊泪纵横的眼直直地瞪着厉泽谦,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你若是不答应,我便血溅在此!”
厉泽谦望着她那张又添了几道细纹的、几乎魔障了的面孔,望着那根抵在她咽喉上的金簪。
那双浑浊的老眼告诉他,若是他不服软,她便不会罢休,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会把这套戏码翻来覆去地上演,不给这府中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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