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幽的叹息，如转瞬即逝的轻烟，硬是让闻者都勾起了数不尽的怅惘。
“近日却有一事烦忧。”那男人的声线清冷悦耳，如寒泉漱玉，引得人忍不住想抬起头一睹他的风姿。
夏宁硬生生忍住了那股好奇，把目光钉在地面上，规规矩矩地立在厅堂角落里。
“何事？”厉泽谦的声音沉而稳，带着关切。
屋里静了一阵，那道清越的声线才重新响起来：“圣上与太后有意替孤续弦。”
厉泽谦端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抿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对面男子看似冷淡的面容里藏着的那几缕愁绪。
这桩对寻常人而言称得上天大的喜事，放在他这位故友身上，却算不上喜事了。
“已过了这么多年……”厉泽谦试探着开口，话刚起了个头，就见到他本是万事都不为所动的眉眼间，顷刻便溢满了丝丝缕缕凝而不散的哀伤，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刻骨的疼痛中，让他忽地不忍继续说下去。
“罢了。”
厉泽谦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难得来一趟，与末将手谈几局罢。”
他明白定王来寻他不是为了让他出主意解决问题，不过是无人可诉，只能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心事搁一搁。
定王微微颔首。两人便对着棋盘手谈起来，棋子落盘的脆响声声不绝，一局接着一局，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下去。
厉泽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已是酉时末了，王爷不如在府中用了膳再回府。”
定王也抬头望了望窗外，微微点头：“不必太过繁杂，在此处用个简餐便罢。”
厉泽谦便朝夏宁挥了挥手：“让厨房将饭菜摆在这边。”
夏宁应声出门，让小丫鬟去传了话。没过多久，几个丫鬟便端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鱼贯而入，在偏厅里摆了满满一桌，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
夏宁随着厉泽谦移步到偏厅伺候，垂手立在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青花瓷盘之间。
今日的菜肴里有一道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姜丝铺在鱼身上，葱段翠绿，卖相极好。
那香味本该是让人食指大开的，可那丝丝缕缕的鱼腥味飘到夏宁鼻端时，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搅了她的胃。
那股气味盖过了所有其他味道，霸道地直冲她的喉咙，让她胃里剧烈翻涌不休，甚至没给她克制的时间，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干呕起来。
厉泽谦的目光倏地扫过来。他的面色微微一变，几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沉声问：“怎么了？”
夏宁用帕子摁着嘴角，那股翻涌的感觉还在喉间盘旋，她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眼圈被激得微微泛红，一双眸子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朝着厉泽谦轻轻摇了摇头：“侯爷，奴婢没事。”
厉泽谦蹙着眉看她泛白的唇色，声线微凛：“身体不适还硬撑着作甚？”
他随即扭头吩咐一旁呆愣的小丫鬟，“还不快去把郎中请来！”
小丫鬟如梦初醒，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出去了。
厉泽谦这才想起一旁的定王，不由尴尬地松开了扶着夏宁胳膊的手，低声嘱咐她到内屋里歇着。
夏宁顺着他退开的方向微微侧目，这才看清了这位性情清冷的王爷的正脸。
只一眼，便让她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叹，那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束着一顶精巧的金冠，一张脸生得俊朗非凡，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薄唇的弧度优美而克制，周身的气质宛如清贵出尘的谪仙临世。
只是更吸引人的是他身上的气质。如果说厉泽谦如威武雄浑的野兽，周自珩似坚固嶙峋的山石，那么这位王爷就如同一根冰晶做成的竹，明明坚硬如铁，却是稍一不小心便会折成两半。
夏宁只敢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垂下头，规规矩矩地向两人行了礼请了罪，才告退出了偏厅。
厉泽谦转向定王，歉然道：“家中婢妾失礼，让王爷见笑了。”
定王性子虽冷，待友人却十分宽厚，只微微摇了摇头：“无事。”
两人重新入座，面前一桌美酒佳肴，厉泽谦却没什么心思吃喝，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院门的方向。
等到看见那位背着医箱的老者被方才去传话的小丫鬟引进了耳房时，他更是有些坐立不安，手中的筷子在碟沿上搁了半天也没夹起一片菜叶。
定王抿了一口杯中酒，看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淡淡开口：“你若是担心，便去看看，不必陪着孤。”
被幼时便相交的好友点破了心思，厉泽谦难得有些面红。
他端起酒杯和定王碰了一下，索性干脆地承认了：“末将失仪，王爷别嫌弃才是。”
可他终究做不出把一位王爷扔在席上、自己跑去看一个丫鬟的事来，只能硬按着性子重新坐稳了。
定王对他的性子也算了解，心中却不禁浮起一丝好奇，厉泽谦向来沉稳有加、以大局为重，何时竟为了一个丫鬟急成这样？不过他向来不是喜爱深究他人私事的性子，略略用了几口饭菜后便搁了筷，起身告辞了。
厉泽谦将定王送出府门，待那辆马车辘辘地驶远了，他几乎是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方才那一阵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此刻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只恨这条路太过漫长了些。
等他大步跨进书房、绕进耳房时，里面正为夏宁倒水的小丫鬟被突然闯入的男人吓了一跳，手中的茶壶差点脱手。
厉泽谦看也没看她一眼，直直便奔着坐在绣凳上的少女而去，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郎中怎么说？”
夏宁听出了他语气中暗藏着那一丝丝期待和渴望，抬起头望着他英挺的脸，面上露出了些不自禁的喜色，轻声道：“郎中说……奴婢怀了一个月的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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