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珩生来便与寻常二字沾不上边。
他眉心那一道深深的"川"字几乎要把整张俊脸劈成两半,盯着面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端详了足足好几息,忽然有些嫌弃地冒出一句:“你哭得鼻水都流出来了。”
正哭到动情处的夏宁脸一僵,一时不知是该装作没听到他的话继续哭,还是蹦起来反驳他那不是鼻水只是她流到人中的眼泪罢了!
她还没想好对策,周自珩已经拂了拂衣襟,一副要甩袖离去的架势,冷硬地给她丢下一句话:“既然无处可去,那便从哪来的回哪去。”
夏宁狠狠咬了咬牙。这难得的机会若就这样溜走了,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狠心,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了周自珩的腰,将一脸泪水全糊在他干净的衣袍上,带着鼻音闷声道:“大人别走!”
少女的身形柔弱单薄,贴上来的瞬间像一瓣落花黏在了树干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从她的发间和衣料里渗出来,温温软软地缠在人鼻端。
这般温香软玉但凡换个人来大约都要骨酥筋软,可周自珩不是旁人。他猛地转过身来,双手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之大让夏宁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指着她,面上一片寒霜,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自己出去、似你这等寡廉鲜耻的女子,难道还要我亲手把你扔出去不成?”
他一身寒气凌冽,俊脸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坚冰,肃穆的眉间满是严厉,眼神更是藏着利刃刀锋,全是对她的不喜不屑,仿佛化作实质割在她的皮肤上,刀刀见血。
他夏宁被他那股毫不遮掩的厌恶刺得心头一缩,知道再留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她颤颤巍巍地站稳了身子,扭过头去,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颊上的泪,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藕荷色的衣角在门槛处一闪,便消失在院门外的暮色里。
在避暑行宫的日子比在侯府要轻松许多。
不用去请安看人脸色,不用应付王氏的刁难和小林氏的笑里藏刀,只需安分地伺候好厉泽谦的起居便可。
这日傍晚,厉泽谦低下头看着面色平静地为他穿上外袍的少女,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今夜圣上设宴,我带你去……你也不自在。”
夏宁抬起眸子轻轻扫了一眼他冷峻的脸,似乎在上面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歉意。
她垂下眼帘,很是乖巧地答道:“奴婢明白,侯爷是为奴婢好。”
厉泽谦的唇开合了两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我尽早回来。”
“奴婢等着侯爷。”她垂着眼帘,浓密的睫羽在灯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
厉泽谦克制住想抬手触碰她额角那道淡粉疤痕的冲动,抚了抚袍角,转身走了出去。
今夜的行宫正厅灯火通明。玉石铺地、金砖为墙的大厅中,舞女们摆动着细软的腰肢,赤足踏着丝竹的节拍旋转起舞。
妖媚的面容、大胆而性感的穿着配上惑人的舞步,让满堂觥筹交错的王公大臣们都有些移不开眼。
可周自珩安安静静地坐在御座下侧的首位,自始至终连眼角都没往舞池中扫一下。他闷闷地喝了几杯酒,待酒过三巡,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向上首的皇上请示离席。
正值不惑之年的皇上大约早已习惯了自己这位重臣的清冷性子,扫了他一眼后便挥挥手让他自便了。
周自珩掸了掸袍角,又推拒了几个热情朝他敬酒的官员,才起身出了设宴的大厅。
厅外的夜风裹着湖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微凉的湿意,把他身上沾的酒气吹散了些许。
周自珩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角,今夜的宴席盛大而隆重,行宫里的宫人几乎都聚在了宴饮大厅伺候,沿途走来竟没碰上一个洒扫的宫人。
周自珩带着承衍随性挑了一处三面环湖的水榭,立在栏杆边,借着湖风眺望远方的山影。
承衍自从上次将他锁在迎春楼里那件事后被罚了三十大板,如今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便揣着一颗将功赎罪的心小心地跟在主子身后。
他觑了一眼周自珩严肃的侧脸,搓着手压低了声音道:“大人,饮了酒后吹风明日会头疼的。小的帮您去端碗醒酒汤来?”
周自珩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承衍得了这句话如蒙大赦,赶忙屁颠屁颠地沿着回廊跑了,把自家主子一个人扔在了这僻静的水榭里。
周自珩倒觉得少了承衍的聒噪,这湖风吹得反而更舒坦了几分,他难得地松了松那根从早到晚都绷得笔直的脊背,将双手撑在了水榭的木栏杆上,微微仰起脸。
他难得地松了松那根从早到晚都绷得笔直的脊背,将双手撑在了水榭的木栏杆上,微微仰起脸。
就在他精神最为松懈的时候,一道温婉轻柔的女声忽然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大人……”
周自珩倏地转身,看清她面目的瞬间如同遇见了洪水猛兽般,连退了数步,后腰抵在了水榭的栏杆上,厉声喝道:“又是你!”
月光下,少女一身素白色的衣裙静静立在水榭入口处,裙摆上绣着几支疏疏落落的红梅,腰间一条月白色的丝缎勒出纤细的腰肢,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到岸边的素心兰。
她脸上没有脂粉,清清淡淡的一张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婉。
这回夏宁没有给他开口训斥的机会,抢先一步柔柔地开了口,声线像被夜风揉过的丝绸:“奴瞧见大人孤身在此,恐大人无人伺候……”她微微偏了偏头,那道刚养好的额角疤痕在月光里若隐若现,配上她低垂的眼帘,整个人端的是弱不胜衣的娇柔。
周自珩的后背抵着栏杆,退无可退,只得瞪着面前这个三番五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不速之客,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湖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她素白衣裙的裙摆轻轻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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