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一片安静。
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套装,面色绷得很紧,眼底压着按捺不住的怒火。
一路上她已经听完整件事情的大概经过。
薛岩出事,牵扯到裴青柏长期被暗毒侵蚀,险些酿成大祸。
推开病房门,房门撞在墙壁,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裴青柏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手臂上还留着输液过后的针孔。
洛锦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倾向病床,一只手轻轻虚扶着裴青柏的手腕,姿态看着温顺柔弱。
听见动静,她立刻抬起头,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站起身。
肩膀微微向内收拢,一副受了连日风波折腾,身心俱疲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冷静地将裴夫人脸上的情绪尽数收在眼底。
“妈。”洛锦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
裴夫人目光先落在裴青柏身上,快步走上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心口猛地一揪。
这些年,她总听旁人不断灌输说辞,说裴青柏双腿恶化,身体衰败,全是当年那场重伤留下的后遗症。
她被流言裹挟,顾及裴家颜面,嘴上说着关心,心底却隐隐已经生出放弃的念头。
总觉得他再也不可能恢复,不过是耗日子。
直到今天才恍然惊醒。
哪里全是旧伤。
是有人在暗处日复一日动手脚,一点点拖垮他的身体。
一股愧疚,密密麻麻涌上心头。
“青柏。”裴夫人声音微微发哑。
裴青柏淡淡颔首,神色平静:“妈,不必担心。”
病房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云落并没有走远,得知裴夫人过来,连忙跟了上来。
她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方才在外边慌乱狼狈的痕迹,眼眶微微泛红,快步走进来。
一进门,她就急切地看向裴夫人。
“裴伯母,这件事真的和我没有关系。薛岩做出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情。”
她双手交握放在腹前,肩膀轻轻抖动,竭力摆出无辜委屈的样子。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他犯下过错,我也十分震惊。希望伯母千万不要误会我。”
她急于摘干净自己,眉眼间满是恳切。
病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洛锦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布料。
她垂着眼,看上去像是不想掺和长辈之间的对峙,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眸。
嗓音轻柔,语速不快,每一句话却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可我刚刚听说,苏小姐方才急匆匆赶往监管所,想要去保释薛岩。”
一句话落下。
苏云落浑身猛地一僵。
脸上那层无辜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隙。
她瞳孔骤然收缩,飞快看向洛锦,嘴唇微微发抖。
“我……我没有。”
“只是听闻旧识落难,心里唏嘘,想去问问情况而已。”
辩解苍白无力。
裴夫人猛地转头看向苏云落,眉头紧紧皱起,目光锐利。
记忆猛地回溯。
当初,正是苏云落再三在她耳边推荐薛岩,夸赞他医术出众,前途无量。
再三劝说,裴家才选定这家医院,把裴青柏交给薛岩诊治。
裴夫人呼吸微顿,心底所有疑团瞬间串到一起。
她看着苏云落,语气慢慢冷下来。
“我想起来了。当初,是你向我举荐的薛岩。”
简简单单一句话。
苏云落脸上血色飞快褪去,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万万没有想到,裴夫人会在这个节点想起这件事。
整件事一旦联系在一起,她百口莫辩。
“伯母,那只是……只是我客观评价他的医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做出这种勾当。”苏云落急忙开口,声调都控制不住微微拔高。
裴夫人没有再看她,转头望向床上的裴青柏,眼神已经下定主意。
“这家医院不能再待下去。”
“立刻安排,给青柏转院,全部更换一套医疗团队。”
苏云落心头大骇,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
情绪再也绷不住,顾不上维持温婉体面。
“不行!裴伯母,千万不要转院!”
话音脱口而出,她才察觉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连忙压下慌张,强行放缓语调。
“青柏哥在这里所有检查记录、病历档案全都齐全。贸然更换医院,数据对接不上,会耽误后续治疗。风险太高了。”
她内心慌得不停打鼓。
留在这家医院,很多痕迹才方便掩盖。一旦转院,新的医生重新全面检查,长久以来掩藏的暗毒线索,极有可能彻底曝光。
到时候,她再也无从躲藏。
裴夫人却心意已决,淡淡瞥她一眼。
“我们裴家,还不至于连一家靠谱医院,一组优秀医生都找不到。”
“病历档案全部可以复印带走。比起那些纸面记录,我儿子的性命更重要。”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苏云落僵在原地。
所有的说辞,全部被堵死。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见裴夫人冰冷疏离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再多辩解,只会更加引人怀疑。
她紧紧咬住后槽牙,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既然伯母已经决定,那我无话可说。”
苏云落低声说道。
她不敢继续纠缠,再留在这里只会徒增嫌疑。
草草行了一礼,便准备离开病房。
转身的时候,视线猝不及防撞上洛锦的双眼。
洛锦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任何尖锐的神情,安安静静,眉眼柔和。
可那一道目光,淡淡的,意味深长。
没有一句嘲讽,却像一根细针,直直刺进苏云落心里。
苏云落后背一阵发凉,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走出病房,关门声轻响。
病房终于彻底清净。
裴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愧疚,看向床上的裴青柏。
“是妈妈糊涂。这么多年,被旁人说辞蒙蔽,没有好好深究你的身体情况,只在乎裴家的脸面。”
“委屈你了。”
裴青柏轻轻摇头。
“不怪您。”
洛锦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母子二人对话,眼皮微微垂下。
方才对外人对峙时的清醒锐利尽数收敛。
她慢慢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握住裴青柏微凉的手掌。
指尖轻轻蹭过他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眼底浮起淡淡的心疼。
肩膀微微垮下来,一副连日紧绷终于松了一口气,带着一丝脆弱的模样。
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是这样,把柔软展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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