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美凤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她紧紧地握住沈清荷的手,像是抓住某根救命稻草。
沈清荷感觉到她的颤抖,回握住她,声音斩钉截铁:
“不会的,孩子不会忘的。”
她的声音很稳,有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感:
“我走的时候,妞妞也在哭,我告诉她,妈妈去上学,等学好了就回来了。
妞妞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但那一次意外地反驳了我,她说,妈妈你骗人,狗蛋他们都说妈妈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才知道,原来孩子只是小,不是傻,他们什么都懂。
所以,我选择把事实揉开了讲给她听,并跟她承诺,我一定会回去,就算不回去,也会想办法把她接过来。”
“那后来呢?”蒋美凤追问。
“后来我跟她拉了钩,我想着,等放暑假了回去看她,或者,这半年多攒点钱,下半年在附近租个房,把她接过来照顾。
我知道一个女人带孩子在外求学很辛苦,可我就想着,她是我的孩子,我既然把她带到这个世上,就该对她负责。
所以再苦再难,我也永远不会抛弃她。”
蒋美凤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沈清荷拍了拍她的背:“小远是你的孩子,等你放假回去,他一定会记得你。
你是他妈妈呀,他怎么会忘记你?”
窗外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钱多多抬头,看到了蒋美凤脸上的泪水。
钱多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也哭了。
蒋美凤用手背擦了擦脸:“我走之前,给小远做了双布鞋。
他爱跑动,废鞋子,一双鞋穿不了几天,鞋底就破了。
所以我特地找人学了千层底,把鞋底针线纳得密密的,就想着他能多穿几天,不至于鞋底破了,得踩着石头到处跑。
我做到一半的时候,因为心里急,针老是扎到手,我妈就说让我慢慢做,可我怕呀,我怕来不及……”
说到这里,她再次泣不成声:
“临走的前一天,我终于把鞋子做好了,放在他的床头,我很想把他叫醒,让他看看我给他做的新鞋。
可我又怕,怕他醒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在黑暗中,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花:
“清荷姐你说的对,咱每个月学校都给补贴,又给发饭票,饿不死,我也要把补贴都给攒下来,到时候把孩子接到京市。”
宿舍里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后,苏晚晚翻了个身,问:“大家都说了,钱多多,该你了。”
钱多多将两条胳膊叠在一起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缓缓开口:
“我娘家是京市郊区的,爹娘就我一个娃,我小时候爱上学,不想下地,爹娘就一声不吭的哼哧哼哧干活,供我上学。
村里人都笑他们傻,说我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
我爹娘不理会他们,一直供我读完高中。
所以一得知高考恢复的消息,我就立马报名了,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让那些说我爹娘傻的人看看。”
“那他们现在肯定傻眼了吧?”苏晚晚一想到那个场景就直乐呵:“真是大快人心!”
顾青青的关中口音突然响起:“你爹娘对你真好,你真幸福。”
钱多多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这辈子能遇他们,是我最大的福气。”
所以,她一定要争气争气再争气,早日让爹娘跟奶奶过上好日子!
蒋美凤的关注点却不一样:“娘家?你也结婚了?你不是才21吗?”
“对呀,我已经结婚了,孩子都有了。”钱多多笑道。
蒋美凤惊讶得合不拢嘴:“天呐!我瞧着你跟小姑娘似的,还以为你嫁人的晚,没想到这么早。
那你来上大学,孩子怎么办?婆家支持吗?”
“支持啊,所有人都非常支持我,所以我才能安心上学。”
所有人都羡慕了:“真好啊。”
宿舍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梦琪突然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是《我的祖国》。
先是她一个人哼,后来第二个加入,第3个、第4个……最后,所有人都跟着哼了起来。
那旋律在黑夜中流淌,像是多年未唱出来的梦。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
钱多多一边哼唱,一边闭着眼用手指在床上一遍一遍写着什么。
如果凑近看,就能看出来她写的是罐罐和满满。
也不知道,罐罐满满有没有哭闹?
……
时间线拉到钱多多趁罐罐满满午睡时离开家。
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的板砖上,像一条条拥挤的金线。
满满先醒了,他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声。
照顾他的保姆闻声赶来,轻手轻脚地抱起他,带他去尿尿洗脸,又喂他吃了一碗鸡蛋羹。
满满吃的肚儿圆,蹬了蹬腿,从椅子上下去,蹭蹭蹭地跑回卧室。
他扒着床,见床上的罐罐还蜷着,脸蛋睡得红扑扑的,颊边还有一团可疑的湿润,小声喊道:
“罐罐,罐罐,吃蛋蛋。”
罐罐将头扭到另一边,继续睡觉。
满满歪着头看了她一会,突然转身,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易水香一直注意着他的行动,见时间不早了,罐罐再睡,晚上就该睡不着了,便没有阻止他。
再次折身回来的满满手里捧着一只碗,他将碗放到床上,又去拖了一个小板凳到床边,然后爬上去,用勺子挖了一勺蛋羹,递到罐罐鼻子旁边。
“好香的蛋蛋,罐罐闻闻,罐罐不吃,满满吃了哦~”
鸡蛋的香味钻进了罐罐的鼻子里,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满满快速缩回手,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勺蛋羹,然后吧唧吧唧,吃的摇头晃脑。
罐罐咽了一下口水,从床上翻坐起来,爬到床边:
“给罐罐吃一口。”
满满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蛋羹,才挖了一点点,送到罐罐嘴边。
两个小家伙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一碗蛋羹,排排坐在床边,挺着鼓囊囊的肚子,晃悠着小腿,打了个饱嗝。
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制般,齐齐看向门外,异口同声喊道: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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