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火，越燃越旺。
侵蚀在它沉睡之时覆写编织的外壳，被打出了一个缺口，那封锁、镇压的规则出现了破绽。
于是，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它的燃烧。
金色的火焰从缺口处扩散，沿着龙心熔炉的表面蔓延开来。紫黑色的侵蚀物质在火焰炙烤下疯狂退缩、蒸发，稍慢一步，便被烧成飞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能覆写现实的高维侵蚀，在这团火面前，脆弱得像冬日里的薄霜遇上了正午的烈阳。
很快，整座龙心熔炉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紫黑色。
淡金色的火焰将其完全覆盖，此时的龙心熔炉不再是先前那非玉非石的质感，而是剔透如琉璃，在火焰的映衬下，照亮了整座山腹。
天顶上悬挂的钟乳石被金光映得通透，岩壁上的矿脉纹路在光芒中流动，像活过来了一样。
熔炉开始有规律地搏动。
——咚。咚。咚。
像是心跳的频率。
淡金色的波动沿着那些从熔炉延伸出去的甬道，如同血液被泵入血管，向外传递，扩散向整个纳森亚全境。
熔炉的核心，是一团刺眼的金光。
此刻，一道虚幻的影子从金光中飘飞而出。
修长的身体在山腹中盘旋，缠绕在庞大的熔炉之上。身如蛇，首尾如鯊，项如蛇，腹如蜃，鳞如鲤，爪如鹰，掌如虎，耳如牛，背生十二翼。
龙。纳森亚的龙神。
虚幻的龙影目光似乎透过了山壁，穿越了时间，看到了前后发生的种种。
一声叹息回荡在山腹中，低沉而悠远，带着不知沉淀了多少岁月的疲惫与慈悲。
巨龙低头，将视线投向身前被凝固住的几人。
更多的，是将目光落在了此刻形容枯槁的白彦身上。
祂看着白彦身周凝固的金色光点，龙目中竟然出现了一丝意外和惊奇。那些光点的色泽与质感，和祂自身逸散的星焰如出一辙。
随后，祂的视线下移，看向白彦心口镶嵌的那枚龙血石，了然之色浮上龙目。原来如此。
此时，三十秒已经快要过去。凝固的时间即将恢复流动。
以白彦现在的状态，或许时间恢复流动的那一刻，就会虚弱而死。这具枯槁的身体里已经连一滴血液都没有了。
若是常人陷入这种境地，必然十死无生。但这几乎完全凝固的时间，却是将白彦固定在了凭空失去一身血肉精华，却偏偏还活着的非生非死的状态里。
属于是薛定谔的白彦了。
巨龙虚影的身体缓缓摆动，身周逸散的星火开始向着白彦飘飞，缓缓融入了她的身体。
那些金色的星焰没入白彦干瘪的血管，没入她枯竭的肌肉纤维，没入她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吊住了她最后的生命。
三十秒到了。
凝固的时间恢复了流动。
——
在慕青的感知中，就只过了一瞬间。
白彦刚刚莫名其妙地逼着自己捅了她两刀，又说了些令人费解的话——什么“三秒后见”，什么“顺利的话”——话音还没落，力场就碎了，然后……
然后就是现在。
慕青忍不住转头看去，瞳孔却是骤缩。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刚才还活蹦乱跳、满头大汗抡锤子的白彦，好像刹那间枯败了。
白发失去了光泽，脸颊凹陷，手背上的骨节根根分明。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双目紧闭，仰面倒了下去。
“白彦！”
慕青惊呼一声，身形一闪，在白彦倒地前，将她接在了怀里。
入手的触感让慕青心里一紧——好轻啊，太轻了。轻得不正常，像只剩下一把骨头的重量。
细细检查，白彦此刻虽然看起来憔悴得吓人，好像已经死去一般，但呼吸依旧平稳，胸口微微起伏，还保留着生命体征。
慕青松了口气。
但随即——她猛然想起。
不对。防护力场已经消失了。莱昂呢？
这短短的时间，足够她们死十次的！
慕青急忙抬头看去，手已经握上了刀柄，做好了拼死护住白彦的准备。
然而，她看到的画面，和预想中完全不同。
已经面目全非的大王子，此时安静地站着。不再暴戾嗜血，不再嘶吼扑杀，那些畸变的利爪垂在身侧，姿态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
他仰着头，在看什么。
那只仅剩的金色眼睛里，有崇敬，有追忆，有遗憾。
而那四个已经畸变得十分彻底、完全看不出前身的怪物，此刻也停下了厮杀。同样呆立着，仰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慕青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于是，她也看见了。
龙。
盘踞在龙心熔炉上的巨龙虚影，在金色火焰的映衬下，恍若神话走入了现实。十二翼舒展，鳞片流光，那双龙目带着慈爱和悲悯，注视着下方的几人。
慕青握刀的手缓缓松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纯正的龙威。不再是甬道里感受到的那种压迫力，而是纯粹的、压倒性的“存在感”——站在祂面前，就像蚂蚁站在大海边，不会感到难受，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哈……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却欢快的笑声忽然响起。
慕青低头看去，白彦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焦距都有些涣散，但偏偏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正看着那盘踞山腹、恍若接连天地的宏伟巨龙。
“看来……我赌赢了啊……”
声音虚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但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一点都没少。
慕青有些愣愣地看着她。
虽然不知道白彦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但从必死的局面变成现在这样——龙神忽然现身，侵蚀似乎已经退散，莱昂疑似恢复——必然都是白彦拼命的结果。
慕青抱着白彦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小脸，又是心痛又是感激，又有些想骂她傻。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将白彦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白彦倒是浑然不觉，还在有气无力地碎碎念：“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我感觉自己都成风干肉了……慕青姐你别看我……”
“没有的事儿，好好休息。”慕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错，你赌赢了。恭喜你，白彦。”
温润的，熟悉的声音。
本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白彦和慕青同时转头，却见形态狰狞、大部分已经异变的莱昂，慢慢走了过来。沉重的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那张可怖的脸上，却是往日熟悉的温和神情。
“莱昂！？你恢复了？”
“啊，是的。完全恢复了。”
莱昂走到二人身边，盘腿坐下。异变后他几乎有四五米高，盘坐在地上也像一座瘦削的山峰。但那只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让这副骇人的外形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我也完全想起来了。”
他看着白彦和慕青，语气平静而坦然。
“我并不是莱昂。”
白彦眨了眨眼，虚弱的脑子转了两圈，才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量。
“……啥？”
“我只是这段被封存的历史中，一个来自过去的投影。”莱昂——或者说，曾经的莱昂——微微侧头，看向头顶盘踞的巨龙虚影，神色中带着感激与解脱。“一个……莱昂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影子。”
还没等二人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另一边传来了动静。
那四个已经面目全非的怪物，忽然互相看了看。
“嘶……下手真黑啊，芬里尔。”一个浑身覆满黑色甲壳的怪物活动着扭曲的关节，声音嘶哑，但语气里分明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瓦尔加，你现在好丑啊……”另一个长满尖刺的异形歪着脑袋打量身边的人。
“还有艾尔隆，你这是什么造型……”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自己什么样子没点数吗？”
方才还彼此攻杀，不死不休的几个怪物，此刻却像是老友重逢一般笑谈。每个人那依稀能辨认出五官的脸上，都带着解脱的笑意。
“终于结束了……”
“是啊。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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