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璋说出“不走”时,已经怒不可遏了。
他迁怒于这个不知真假的沐三爷。
恨他为什么要跑去陆州守城,他爱玲珑吗?要是爱,不应该守在玲珑身边才对吗?
要不是他,大家都不必冒这样的险。
夜里回王府,琉璃忧心忡忡,将一封信递到承璋手里。
承璋拆了信件,是太夫人使钱托人送出来的。
连她都听到了风声,信上求承璋救他们一家。
皇帝南逃定然不肯带有罪之人。
哪怕这人是皇上的亲侄子。
信纸被水打湿又干,皱巴巴的,那是太夫人身为一个母亲,为儿子流下的眼泪。
“只求救出承远,我们宁可死在王府,换承远一命。”
承璋想了想,将信烧掉,夜深人静时,再次溜到长平侯府。
再次见到姨妈,他惊讶时光对姨妈的无情。
姨妈满头银发,整个人憔悴无神,眼窝深陷。
和姨妈差不了几岁的母亲风韵撩人,依旧深得帝心。
现在的两姐妹站在一起,像两代人。
“姨妈,这是怎么的了?就算圈禁,你也是皇亲国戚,总还有得见天日的时候呀?”
承璋感慨着,又问,“承远呢?”
太夫人差人把承远唤来。
承远瘦得像风一吹就会倒下,承璋上前握住堂兄的手,“哥哥,你照顾好姨妈,会有机会的。”
太夫人道,“机会就在眼前,蛮子攻入京师,让承远走吧,皇上若不放我们一家子,我一个老婆子死就死了,可你哥哥,他还年轻。”
太夫人的眼泪滚落衣襟,承远却面无表情。
“堂兄怎么想的?”
李承远咬牙切齿,“我只恨沈昭昭那个婆娘,是她,都是她害得我。”
他转头问承璋,“你娶了她?”
承璋摇头,低下声音,“她……和旁的男人厮混在一起,我求娶,她拒绝了。”
承远暴发出一阵狂笑,对太夫人道,“娘亲,听到了吧,这就是咱们侯府娶进门的女人!下贱!水性杨花。”
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攻入京师的是何人?”
“是不是瀚罗汗国的王?”
“听说是十部联军,统归瀚罗汗国统领?”
李承远痛苦地皱起眉头,像肚子疼似的弯腰蜷缩着身子,“这一切,本该属于我!”
“与瀚罗汗国达成协议的人本来是我呀!”
“堂兄,你在说什么?”
“当初诬陷李怀瑾是皇上的意思,给他扣上通敌的罪名,他就成了整个大梁的敌人,当时我就想过要掌兵,我带走云姬,为的是和云姬的哥哥再次合作。”
“到时由他扰乱边境,我来平叛,皇上必然倚重于我,我又有太阳宫的财富,足以养一支独属于我自己的私兵……”
他捂住脸弯下腰痛哭流涕,“你看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被关在这破地方……本来这一切不该这么发展的……”
“都为那个贱女人……都是她害我……”
太夫人咳嗽一声,“承璋,这些放你听听就算了。反正现在我们家也不可能东山再起,我只求我儿能活一条命,你把他和你侄子保下来,算我求你。”
太夫人从椅上滑下,跪在地上,给承璋磕头。
“姨妈知道你偷放承远有违国法,可是……”她含泪嘲讽道,“这片地界上,哪还有国法?”
“皇上自己都丢了京城,逃走了,还谈什么国法?”
承璋眼圈也红了,姨妈和堂兄的落魄出乎预料,他扶起太夫人,“姨妈起来,皇上离京,我便来救承远离开。”
“哥哥,你准备随身之物,等着我。”
太夫人诧异地问,”你不随你母亲一起走?“
承璋摇头,“我不走,我要留在京师。”
“可你母亲说京中没几个兵啊!”
承璋这才知晓给姨妈送信儿的,是自己的母亲。
姐妹俩斗了半辈子,依旧割不断,理还乱。
……
兵临城下,陆州自发组织民兵团,又有沐三爷带着自己的一队人马提前训练民兵。
陆州城城防牢固,易守难攻,虽说敌人数倍于我方,但怀瑾有信心守好城门。
为身后的京师,也为宋焰拖延时间。
只要拖到宋焰赶来,从侧面拦腰打击敌军,那时他开门正面迎敌,接应宋焰,胜负在两可之间。
所以他死守城门,加牢城墙,减少己方伤亡。
眨眼间两个月过去了,宋焰依旧不见人影。
连通信也断了。
城中缺粮,皇帝早已在早春时节便离开京城,如今已经抵达金陵。
蛮子没怀瑾他们想的那么愚蠢,他们阻断粮道,陆州城的粮食供应只能从南边送,南边各州省,由于去年雪灾影响,自己顾自己都困难,哪来多余粮食供给陆州?
怀瑾开始节约军队供应。
因其中许多人都是民兵,加入军队只图一口饱饭,吃不饱对士气打击巨大。
承璋和玲珑送粮过来时,只听得城外蛮夷人的号角声声,如催命,城内喧哗嘈杂,人心涣散。
承璋抱臂拦住玲珑过去,他想听听看,这位沐三爷面对这样的困境能说出些什么话。
高台之下挤着两拨人:一边是哭守家园的普通百姓,舍不得田宅祖坟,满脸绝望麻木。
另一边是征召的民兵,青壮乡勇,手握刀矛,神色惶惑,不知是该死守还是后撤。
沐三爷满面沧桑,目光扫过哭闹的孩子,佝偻着背的老人,彷徨的士兵、无助的妇孺……
他缓缓走上临时搭的台子,抬手压下喧嚷。
“父老乡亲,我知你们不肯走。”
他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却不失力量。
“田是祖祖辈辈耕的,屋是一砖一瓦垒的,祖坟安在此土,谁愿意抛家弃土,流落南方?
可如今蛮夷兵临城下,城池危在旦夕。
城破,房舍焚毁,良田遭践,坟冢被踏。人若死尽,这大好故土,无人耕种、无人祭扫,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家园,要活人才能守。祖宗,要后代活着,才有香火。
待王师驱敌,蛮夷退去,我们活着,便能重返陆州,重归田庐,再拜先人。今日离去,是为保住性命,保住陆州的根。”
说到后面,沐三爷数次哽咽。
沐三爷转过身对着自己的民兵团,语气从悲悯转为激昂。
“百姓要走,我们要留下来,守这座城池。
若无人在此牵制阻拦,敌军便会立刻挥师南下,追剿迁徙的老弱,百姓逃不远,便会惨遭屠戮。
城头壁垒还在,箭矢刀矛已经齐备。
敌兵若来,便凭城拒战。
能多守一日,南边的百姓便多一日生路,给宋将军多争取一日的时间。
待王师来援,我们便可迎回南迁百姓,重兴陆州。”
承璋听了沐三爷的话,眉头锁得更深。
听这言辞有理有据,不像个武夫张口就能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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