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宝会结束,人手一份伴手礼,沉香木盒中放的是槟榔。

说是嚼了比烟丝提神,价格比烟丝贵了几倍。

蜡封硬盒中放的是二两白毫银针。

还有一只绣袋,放了香料,里头有一只全新的大红云锦荷包。

那红色就是以苏木染就的红,挂在腰间若红宝石一样耀眼。

拿回家可以绣上自己喜欢的图案。

一时间,京师风靡兴起以戴大红点云锦荷包为傲的潮流。

玉龙记私人藏宝馆悄悄开张,究竟有多少京中夫人小姐成了贵客,除了玲珑与账房无人知晓。

但五万银票先送入了长乐殿。

贵妃召见玲珑。

她端坐在高台上的宽大金线垫圈椅之上,双手交叠,很是随和。

“玲珑,本宫只是答应你赴了趟赏宝宴,你这样的重谢,本宫受之有愧。”

重谢指的自然是送入宫中的五万两银子。

“不瞒贵妃娘娘,这次赚到的银子,娘娘分八成是应当的。”

“玲珑如今做了商人,也知商人不为人所敬重,若无娘娘撑腰,我断不能开起那次宴请。”

“之后的成功,都与娘娘相关,这头一笔利钱,本该尽数奉于娘娘,可玲珑的生意要资金支撑,只得留了两成,望娘娘恕罪。”

“京中女子皆爱效仿娘娘衣着打扮,玲珑愿为娘娘参谋,娘娘肯穿玲珑奉上的衣料,戴玲珑进贡的首饰,是玲珑的福气。”

她说得句句属实,一点不耍滑头,这份心意便得贵妃赏识。

自十四岁入宫,贵妃见惯的皆是虚情假意,尔虞我诈,真心实意才是她最看重的品质。

“你上贡的绣品也很出彩,目光独到。”

玲珑应了一声,她的衣料及绣活都与京中不同。

苏州有个望鱼镇,镇中人多以织造坊为业。

玲珑包下了整个镇的织造坊,指定他们织绣自己的纹案。

她的花纹独一无二,并不以京中女子常用的纹路为图。

颜色又多又鲜亮。

拿到京中,只要贵妃带头儿穿了,便不愁销路。

想成为玉龙记的贵宾,先交二千两入门费。

她调查过,四品官以上的夫人小姐,才拿得出这二千入门银子。

光是这一项,但白得了一大笔流动资金。

总共的数目保密。

玉龙记对外开放的店面,只售卖贵价脂粉、眉黛等小物件。

价格也是普通脂粉的几倍,如此也很受欢迎。

不能做玉龙记的贵宾,能用些玉龙记的胭脂水粉也算是沾了贵人的边儿。

这一宗经过一段时间运行,已经稳定。

夜来,大白的月亮挂在桂树枝头,玲珑摇着扇子乘凉,夏妈妈端来井水湃过的凉茶给她。

她一口饮尽了,夏妈妈随势接过扇子为她扇凉,问道,“小姐,老身伺候夫人一辈子,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小姐一管胭脂竟卖一两银子,也太贵了。”

“夏妈妈,我就是不想赚那些来钱不易之人的银子。”

“定得过高,把这些人摒除在外,我心疼她们的钱。能拿得出二千入门费的才是我们下诱饵的对象。”

“小姐慈悲。”

夜风吹过,玲珑的碧色水纹裙被吹得像一池起皱的春水,飘飘洒洒,她半躺在凉椅上,头上挂一弯奶黄的月,灯影下摆着金色的茶,空气里散着茉莉香气。

静谧又安逸。

说不出的富贵喜乐。

“你们都下去,我要独个儿待着,走吧,都去别院。”

“叫立冬来陪我就行。”

夏妈妈带着所有丫头回西别院,倒也近,一道粉墙而已。

桂花树下走出个人影。

“若是小时候捉迷藏,我定是捉不到你。”玲珑笑道,用扇子指指椅子,“坐下吃茶说话。”

她把手伸到怀瑾手心里,与他十指交扣。

怀瑾闷声道,“你的事情做完,我要走了。”

“宋焰去了北疆平乱,说北部叛军与西部联合起来,恐怕要对我朝不利,我去投奔他,倒是条路。”

玲珑半天没说话,她不想怀瑾走。

怀瑾又道,“宋焰一走,朝廷下了三四次旨涨赋税,说是军需。”

“外头那些人,没田也要交田赋,还有人头税,百姓快活不起了。我留在这儿,徒增心焦,不如打仗去。”

“可是……”

玲珑顿了顿没说下去——

可是一艘艘船泊在万州湾,运来的皆是石材木料,万岁爷要建新的宫殿。

外头吃紧,朝中官员紧吃。

如此下去,将来会怎样不难猜。

男人的名利场,玲珑不参与,不便发言,她问,“万岁肯叫宋焰去抗敌,只要军需发够,也算对边塞百姓负责了。”

玲珑见过闹饥荒时外面什么样子,以为这样的年景早成了过往。

可是现实残忍,百姓境况才好一点点,又闹起战事。

有了战事就要加税。

玲珑心口堵了一口气。

怀瑾又说,“其实倒了一个长平侯根本不算什么。”

“朝中似长平侯这样的人,多的是,叫我烦恼的原也不是长平侯一人,他那仓库里放着什么,我猜得到,我就是想看看他们狗咬狗能闹到什么地步。”

他声音低下去,“是我心胸狭窄了,狗咬狗,遭殃的还不是无辜子民?”

正说着,他突然起身道,“有人来了。”

便迅速闪入桂花树后的阴影里。

接着就听到承璋的声音,“玲珑?”

“我在。”玲珑应了一声。

承璋往里走,方才眼睛一花,好似看到个人影一闪。

玲珑一边应着,一边伸手把怀瑾喝过的茶杯拿起放到桌子下头。

承璋走到座位前坐下,身子直了直,眼睛望向小几。

小几靠近座位的地方洒了些茶水,这些水渍圈出了一个形状。

一个杯子杯底的形状。

这里,方才明明坐了个人。

承璋低头,像抓到玲珑短处似的,慢悠悠道,“客人都坐下了,不赐杯茶吗?”

玲珑高声唤道,“立冬,倒茶。”

立冬从房内走出,执了壶,倒上冰冰的白茶。

“这茶凉了也很香,殿下尝尝看。”玲珑招呼他,毫无一点心虚。

上了茶,立冬退下。

承璋已经失去耐心,责备道,“玲珑,你不该把我当傻子。”

他敲敲桌子,“这里,方才有人吧?”

“又如何?莫非我没有请客的自由?”

“是男人?”

玲珑不置可否,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之人。

玲珑把目光投向天上的明月,竹叶沙沙,她悠然自得开了口。

“男子三妻四妾,理所应当,我一个跑江湖的下堂妇,有男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沈昭昭,你自甘堕落。”

玲珑哈哈笑起来,露出一口贝齿,”这话伤不了我一根寒毛呢。”

“承璋,你管得太宽了,你后宅三个女人都暗起风波,还有心在外面调情?”

承璋脸一红,斥道,“什么调情?你出去一趟,变得如此粗俗。”

“是的。我粗俗,而且发现活得粗俗点叫人十分快乐。”

“找我有事吗?没事请回,我要睡觉了。”她脸颊飞红,歪头瞧着承璋加了一句,“承璋啊,我已经不是大姑娘了。”

承璋意会了其中含义,心中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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