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到此便罢了。
却见府里下人们拿出长长的红毯铺在地上,不多时,还未见人,却听几声鸣鞭。
原是太监清道。
渐渐可见——
红黑凤旗迎风舒展。
金黄七凤曲柄盖高悬,各色宝相花伞、鸾凤雉羽扇层层排开。
八名红衣轿夫抬金黄翟轿,轿身遍绘金翟云纹,提炉袅袅生香。
两侧宫人执拂尘,内侍捧香盒水盂,侍卫环护,仪仗逶迤数丈,沿路净街。
这阵仗却是他见过多少次的,他母亲贵妃娘娘出行的仪仗。
他跑出来,揉揉眼,几乎不相信,自己娘亲来儿子家,亲儿子半点不知晓。
王府门前的街道上没了半个闲人。
仪仗到了门前,所有已到场的女眷都走出大门,按级别高低分列站开,随着一声“贵妃娘娘驾到——”女眷们齐齐下跪。
承璋也赶紧跪下,行过礼上前去迎接母亲。
贵妃满头珠翠,华光溢彩自车驾上下来,笑着虚扶一下口中道,“都是宫时时常见面的,大家起来吧,莫要拘谨。”
“谢娘娘。”
所有人分开,让出一条道儿给贵妃,随着贵妃向府里有序进入。
承璋心内暗暗诧异,不知玲珑同母亲说了什么,能请动母亲来参加这样的一个“赏宝宴”。
怪不得,这些诰命们、夫人小姐们,全都到场了。
玲珑是借着母亲的名义下的帖子,定是如此。
她还真是敢想敢做,承璋心中痒痒的,实在好奇那日玲珑在宫内和母亲说了些什么。
他不该出现在宴上,此宴只设了女宾席。
可他心痒难耐,矮着身子,钻入茂密的花丛之中,向场内偷看。
还没看到“宝”先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这个玲珑真能耐啊,能请来贵妃,要不是娘娘来,我压根不会到,瞧她那轻狂样儿。”
“就是,女人家的脸面都叫她丢尽了。”
“听说和离后还出了远门呢,一个女子独自出门,太不爱惜身份,金尊玉贵之体,怎么能轻易涉险?”
“得了,谁叫贵妃娘娘赏脸呢?”
“现在又扒上了岐王殿下,真是不要脸。”
承璋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替玲珑生气,还是偷偷庆幸,玲珑承受的压力越大,将来自己求娶会越方便。
一个女人没有男子的庇护,活得下去,也活得艰难。
太监的尖嗓门打断承璋胡思乱想,只听得一声“献宝开始——”
王府里的丫头们排队鱼贯而入。
锦春在旁报着一一放在桌上的物品名称。
安南沉香、速香、黄熟香、笺香、安息香、麝香木——
犀角、象牙、翠羽、鹦鹉、山翠
乌木、苏木、大枫子、槟榔、椰子
安南绢、藤席、黄蜡
以上物品皆出产自安南国。
这些东西中原也产,与外邦的不同。
安南的香料的确更浓烈些。
又一队丫头进入场地,呈上的是真腊的香料及木料染料,最珍贵的是苏木,专染红色。
又有象牙、犀角。
真腊盛产燕窝,玲珑不止让大家过目,还炖了成品,先呈给贵妃品尝。
贵妃端起玉白的象牙碗,赞了声,“好东西好器具。”
碗中的燕窝汤色清莹透亮,燕丝舒展开来,半透如凝玉,蓬松柔韧,丝丝可辨。
汤面浮一层极薄微光,闻着是淡淡的蛋清鲜香,无腥臊浊气。
舀一勺,燕丝颤颤巍巍,轻抿便软滑糯润,带一丝清甘。
“好东西。”贵妃用完一碗,赞了一声,这便是定论了。
待大家用了燕窝,丫头们端着漆盘,请大家饮茶。
茶香顿时飘了满堂,香气淡而经久,清雅迷人,闻之醒神。
贵妃接过茶盏问道,“什么茶,本宫久居皇宫,不曾饮过此茶。”
“这是臣女亲自挑选培育的新种,娘娘先尝尝好不好。”
贵妃尝了一口,问下道的诰命夫人们,“你们觉得如何?”
这茶看似送上的并不经心,却是今天赏宝会的重点。
丫头们在场上先展示干茶条索。
皆是肥壮单芽,挺直如银簪,芽身隐泛玉润银辉,不见杂叶碎梗。
接着以沸水注入雪白瓷盏内,芽头便缓缓于盏中竖立起来。
如万千细玉针浮沉舒展。
茶汤清浅莹透,呈淡杏蜜色。
香气幽雅清远,裹挟一缕淡淡的蜜韵,带着山野幽兰的气息。
贵妃闭目将茶盏置于鼻下,只觉香不冲鼻,悠悠漫开。
入口清甘柔和,余韵缓缓回甘,是清贵内敛的好茶。
贵妃虽问了在场各位,却不等有人回答,笑盈盈对玲珑道,”给本宫备两斤,这等好东西,本宫拿去向皇上讨个彩头儿。”
下面的赞叹便接踵而至了。
东西是好东西,却也要人捧。
接下来,气氛便随意许多,大家起身去看摆满条桌的宝贝,多是稀罕物。
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分别送上竹叶纹厚礼笺,上头列着各种物品名称、产地,以及玉龙记店铺的位置。
奇的是,这家店铺不对外开门,登记成为贵客方才接待。
成为玉龙记的贵客,每有新货,先送入府里看货色,下订,过几日货到便会直接送进府里。
每位客人有专属贵宾管家,只服务一位客人。
大家啧啧称奇,又觉得如此十分贴心。
正观赏,却见一个美貌丫头走入场内,高举一件物什,上头盖着一块缎子。
大家安静下来,那丫头走到贵妃前跪下道,“我家大小姐感谢贵妃此次赏脸,有礼奉上。”
大家都伸长脖子,想看到是什么东西。
此时阳光正好,一个仆人揭开盖布,却见丫头手上捧着一匹正红锦缎。
色泽沉厚浓艳,红中隐隐泛出暗紫光泽,并非中土寻常苏木染出的浮浅水红。
日光下观之,似有一层暗红宝光凝在缎纹之间。
这些人中真正见过好东西的女人齐齐发出惊叹。
这匹缎子好在颜色而非衣料。
正红最难染,因红色需用苏木来染,中原不产苏木,只能长途采买过来。
药力耗散,染出来的红色鲜亮却薄。洗上一水便褪了色,变成淡緋。
所以红色穿得很讲究,尽量不要下水。
这匹锦缎以真腊本土出产的苏木木料脂膏入染,红意沉沁丝缕肌理,缎面光华内敛,艳而不飘,
便是久洗,颜色也不易衰败。
这般颜色穿在身上,便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玲珑能做到,是她想到了特殊办法。
只需比旁人多用心几分,便能把事情做得比旁人好上几分。
每件事都好上几分,加起来,便能超过同行一大截。
承璋也看到那闪烁得如同红宝石一样的颜色。
他的心突突直跳,一场以为定以惨淡收声的“赏宝会”在他眼皮子下头大获成功,其中虽有母亲名声为玲珑撑腰,但玲珑倾注的心思,也全然可见。
很难想象,她是怎么跑到那么远的边境,找到这些东西的。
光这一条,便不是一个女子能完成的事项。
那么,她身边跟着的那个人,是谁?不管是谁,定然是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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