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养了一群鸽子,专用来传信。

她的收信人只有一个,就是宋焰。

宋焰一看鸽子连头发丝都快竖起来了。

他对沈大小姐又敬又怕。

这些信只一行字,却一封又一封由那小鸟送过来。

鸽子圆溜溜的眼睛仿佛会变色,映着他苦笑的脸。

他不得不求怀瑾,求他去见玲珑一面。

怀瑾犹豫,他把玲珑在承远府里做的事讲给李怀瑾听,告诉他沈大小姐是个无法无天的女人,千万要小心她干出什么事。

第三天,玲珑又传了信,这次怀瑾亲手拿下来,上头写着:他不来见我也没关系,别回我消息了,我要去趟闽中郡,茶园出了点事。

李怀瑾的头发也要竖起来了,此去闽中千余里。

闽道更比蜀道难,要翻仙霞岭走分水关大山,山路马走不快。

来往要走三个月,还是顺利的情况下。

万一遇到下雨、山洪、劫匪……

连怀瑾自己也没察觉自己的表情有多精彩。

宋焰抱臂乐不可吱,他受的折磨,此时李怀瑾也受了一遍。

“这丫头……”怀瑾生生忍住一声骂,回头看到宋焰在笑,说道,“在长平侯府她也是这样?”

玲珑的少女心事李怀瑾知晓,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李怀瑾,他是朝廷头号要犯,只不过现在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危机却并没消除。

他对玲珑的心意无可回应。

这天夜里,他翻墙入户,去见玲珑。

玲珑住在飞花院,里头静悄悄的,院中摆着桌子,两把椅子,一桌酒菜。

四周点着一圈风灯,晚风穿廊,檐马叮咚作响。

玲珑坐在其中一张宽大的太师椅,倚着扶手,摇着团扇。

李怀瑾的身影出现时,玲珑眼睛一亮,“等你好半天了。”语气熟悉得好像他们是多年好友。

怀瑾站在黑影中不愿向前。

玲珑用扇子指指椅子,“坐吧,一个大男人,怕我吃了你?”

怀瑾道,“你的茶园出什么事了?”

“那边的茶农抢占我的园子,打劫我的茶叶,我怎么能容得下,我精心育的茶苗都叫他们毁了。此去我便是要解决这件事。”

“我得赶着春茶下来时,献给皇上,虽然能拿到茶引,可茶叶也得得了皇上喜欢才成啊。”

她自顾自说着,不曾注意怀瑾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认了这个皇上了。”他声音中含着说不清的情绪。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不该带走你……”

“从前的事能不能别翻旧账了?都发生过了,后悔又有什么用?我要面对的是现在的问题,我只活在今天。”

玲珑的话让怀瑾大为震惊。

他整日为着旧恨辗转,有什么意义呢?

“你为何要包茶园?”

“我想成为京师女富商,我想打破商会不许女子加入的规则,我想让皇上改了规矩,女子可以承办任何差事,只要她能做。”

“怀瑾,我所有铺子产业都在宋焰名下。”她笑嘻嘻地说,“要是他背叛了我,你愿意为我杀了他吗?”

李怀瑾不料今夜的谈话与少女心事没半分关系。

他不由“啊”了一声。

“你武功高强,又害我差点没命,又承过我的情,我救过你,你是不是……还一还我的人情?”

她举举杯子,“过来坐下。你不会也反对男女同席吧?”

怀瑾走到灯下,他依旧蒙着面,风灯不亮却也看得清他的脸。

“你见宋焰蒙面吗?”

“不蒙。”他照实说。

“那在我面前也不必蒙,除非你心中暗暗心悦于我,才会这般在意相貌。”

李怀瑾咬咬牙抬眼,撞上一张如花笑颜,和一双带着淘气与戏弄,分外灵动的眼眸。

他心一横去了面巾,面巾下的脸还贴着一张薄薄的皮面具。

他的位置离玲珑很近,冷不防玲珑伸手去触碰他的脸,他一把捏住玲珑手腕,疼得玲珑大叫一声。

他赶紧松开手,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玲珑心中是酸的,怀瑾定是受了许多苦楚才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别说烧伤,就是蜡油滴在手背上,也很疼的呀。

可她面上风轻云淡,全然没半分对怀瑾的同情,举起杯子,“梨花白今天喝个够,离京就喝不到了。”

“你陪我走一趟吧?”

“我可以自己去。”

“不可,我的事必定要自己去。你是我请的保镖,你应不应我的差事?”

“若我不应呢?”

“我另请人,除非你又把我绑走,只要我生着腿便要去闽中,还要顺道考察产粮地,我还要经营粮米,还要看看苏杭私人的织造坊。”

怀瑾沉默着,玲珑又饮了一满杯,怀瑾劝了声,“少喝点吧,你的酒量也只一小壶。”

玲珑笑着,眼中蒙着水雾。

她自由自在坐在暂时属于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夫君,没有父亲,没有人来打扰。

面对着自己以为早就死了的,日思夜想的男子,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呢?

纵使这个男人的脸已经毁了,可他身体里的灵魂依旧啊。

“我高兴喝,你不许说这说那,这是主人的命令,你到底应这差不应?不应的话你便是我的朋友,也不能扰我清致。”

她快活,这样的夜,值得为此一醉。

她佩服自己,喜欢自己,她不伤一丝一毫,从长平侯这条毒蛇嘴边逃离出去。

这值得一醉。

玲珑碰倒了空空的白玉酒壶。

她倒在桌边,身子向一旁滑下,被怀瑾一把稳稳接住。

他将她抱起来,她那张小脸靠在他胸口——

这时光仿佛倒流回她少女时代,那个瘦小的,精明的小姑娘如今长大了。

去吧!只管随她去,只管放肆一次,把约束在心中的感情释放开。

你看看,她跟本没在意过你的相貌,她那么自然,该看你时看你,眼神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哪怕做她的朋友,不也很好吗?

李怀瑾,你心里没鬼,怕什么啊!你怕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还是怕你的心事见不得光?

怀瑾小心地,像抱着价值连城的花瓶,将玲珑抱进她房内,轻轻放在床上,他没为她脱鞋,多碰她一下,他都感觉自己亵渎了这份日月可鉴的情分。

为她盖好被子,他端详了一会儿她的睡颜,慢慢后退一步,又一步。

转身走开时,一眼看到梳妆台的镜子映着他的身影——

高大、宽肩、窄腰,挺立的身子顶着一张骇人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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