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回到自己位子上,不多时,灵儿过来,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
玲珑对旁边人道了声“更衣”,便再次起身。
她跟着灵儿,几弯几绕,来到一处九曲回廊上。
回廊上站着个小厮,回头喊了声,“小姐!”
正是前几天拿了信件来四皇子府的立冬。
她在四皇子一直帮着准备喜事,今日特别扮成小厮盯着宋焰。
“我方才按小姐说的,一直盯着宋焰,果然见他偷偷离开宴席,所以跟着他,又叫灵儿去向小姐通消息。”
“走吧,他在前面。”立冬小声说。
今日玲珑出门专换了软底绣鞋,两人踮着脚,一点点向前移动。
此时天色全黑,月亮高悬。
玲珑停下脚,心中怦怦直跳,地上映着影子——是两道。
自从仓库杀了桑妈妈,玲珑已然怀疑宋焰与长卿是相识的。
不然为什么长卿会那么巧合出现在仓库外面,杀了桑妈妈救了他们?
长卿到底是谁?当年为什么救了她,带着她在外躲了半年之久?
此时此地,宋焰除了见长卿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越靠近玲珑越激动,待走得足够近时,她闪身出来,喊了一声,“别动!”
“宋焰!还有那黑衣人!谁动我就喊了!”
她语无伦次,那黑衣人虽蒙着面,可身形却与长卿并无二致。
“长卿?”玲珑声音微微颤抖,宋焰低声道,“这里没有叫长卿的人。”
“胡说。”玲珑慢慢告近,黑衣人与玲珑对视着,突然开口,“这位小姐是谁?”
玲珑的心一下从高高的地方掉落下来,那把声音与印象中的长卿完全不同。
黑衣人的声音如此苍老、沙哑得像在粗石地上磨砺过无数次。
玲珑不可置信立在当场,她从怀里拿出那只旧荷包,“这个,你也不认识了?”
那是玲珑被他送回沈府时,从他怀里摸走的。
黑衣人平静地注视着那只荷包,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东西。”
玲珑无力地垂下手臂,可她不甘心,“除非你让我看看你的真容,不然我,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那人不耐烦道,“你这小姐颇不讲理,我凭什么叫你看我的容貌?”
玲珑忽而流下泪来,轻轻说,“求你了。”
宋焰手足无措,玲珑也太奇怪了,叫人锁在仓库出不去都不掉泪,人家一个大老爷们不让她看脸,她倒哭起来了。
“小姐,先别哭呀。”宋焰叉着手又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
那人还是沉默地瞧着玲珑,玲珑也犟着,与他对视。
最终,男人长叹口气,摘去蒙面巾,用苍老的声音问她,“现在,你可以让我走了吧。”
那声音中充满无奈和说不清的一股疲惫,那疲惫像是刚刚生出来的,方才他还不是这样。
那张脸不是长卿,长卿生着古铜色的皮肤,一双眼睛黑得像宝石,亮闪闪的,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与生机。
眼前这张脸焦黄,像朵枯萎的狐尾百合,百合枯萎时会生出许多褐色斑点,他的脸就是那样的黄褐,除了那双黑亮的眼睛,他的脸与长卿毫不相似。
“哼,满意了。千金小姐就是脾气大。”他拔腿就走,连背也有些驼着。
他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长卿。
长卿不会这样无情。
在她救醒长卿时,就感觉到长卿看她的目光不像初识那样。
他看她时,带着思索与探究,却又不靠近。
他们越熟悉,他越远着她,连玩笑也不大开了。
那人越走越远,左手藏在袖子里,右手反手握住身上配剑,这个动作仿佛一道闪电瞬间照亮玲珑的回忆。
她顾不得小姐的身份与矜持,飞快跑起来,绕开宋焰,超过男人,挡在他面前。
“长卿!”这次她用肯定的语气喊他,仿佛对他进行了确认。
“为什么不肯认我?”
“我能吃了你吗?”
那人低下头,再抬头,眼睛里含着满不在乎的笑。
“你不会吃了我,你会恨我。”
玲珑长出口气,他终于承认了。
“当年,”黑衣人用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道,“你以为我救了你,其实我才是劫持你的匪徒。”
“为什么?劫了我有什么用?”
“为了威胁你爹。”
玲珑想了想,心里一凉,“我爹定是不受你威胁,叫你要杀要剐都随便,是不是?”她轻声问。
“呵,你不必担心我伤心,这才是我爹爹的秉性,他不受任何人胁迫,倘若败坏他的利益,他一步也不退让。别管是不是亲生女儿。”
“这天下所有事,在我爹眼里,都是利益。”
“你拿我和他交换,你的筹码不够啊。”
她的平静让黑衣人吃了一惊。
“你为什么非认定我是长卿呢?”
“人的脸可以变,声音可以变,但习惯难改,我认得这么多人,只有你拔剑是反手,拔出剑来像拿着把匕首。”
“你的脸怎么了?”
他沉默不语。
“小姐,出来的时间太长,一会儿皇子府的下人要寻过来了。”立冬催促。
长卿下了决心似的回过身,将那张焦黄的脸正对着玲珑。
玲珑头皮发麻,只觉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她的腿在裙子下轻轻抖着。
宋焰阻止长卿的声音仿佛离得很远,只见长卿伸出长长的手指,在下巴处轻轻一搓,又一捏,再一揭。
一张焦黄面皮被他揭了起来。
玲珑张开嘴,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可是耳朵边却传来叫声,那来自于立冬。
那张像魔鬼一样狰狞、坑洼不平的脸上透出一丝狞笑,“这样,满意了吧?”
“我说了,我不是长卿。长卿,早就死在瘟疫中。”
玲珑愣在那里许久,直到眼前空空,那人不知走了多久,她才醒悟过来。
宋焰也不知去向,她像刚从梦里醒来,皇子府的下人跑来问,“少夫人可是迷了路?”
她呆呆点了点头,眼眶酸涩发紧,不敢在这样的场合落泪,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痛哭尖叫的地方,她只能强行吞下这一肚子不适,慢慢回到座位。
这府里的热闹与她无关,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盼望的东西辜负了她。
这样无情的辜负了她。
眼泪在眼中打转,她转过头去看台上的热闹,将那泪水又活活忍了回去。
那是长卿。他揭开自尊和伤口,供她查看,让她忘了他。
只有长卿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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