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同辞出六和堂,一路上玲珑缄默不语。
李承远颦眉,“光是首饰衣裳一事,云姬便日日哭闹不休,如今赏花宴唯独不叫她同去,她定然又要寻死觅活闹上一场。”
玲珑接过话头,“我方才所言并非客套,我确实愿意替侯爷前去劝慰姨娘。”
“你当真能劝得住她?”
“贵妃下的口谕,规矩摆在明面上,轮不到她赴宴,这份道理我会同她讲清,她心中再有怨气,也怪不到玲珑头上。”
“若你肯主动出面化解,自然再好不过。”
李承远之前因灵儿一事,给了她几天脸色瞧,既要同入宫,便想缓和关系,伸手想去牵玲珑手腕。
玲珑假意抬手取袖中手帕,不动声色侧身避开。
他瞬间变脸,淡然道,“我稍后出府处理琐事,你最好趁我不在府中去一趟瑶光苑开导她。”
李承远匆匆交代一句,径直快步离去。
玲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道,“整日甩脸色,难不成全天下女子都要围着你一人打转?”
片刻后,她独自去往瑶光苑。
红袖引着她踏入正屋,只见云姬一身深紫香罗长裙,曳地裙摆铺满地砖,长发松散垂落,斜斜侧卧在罗汉床之上,眉眼笼着化不开的愁绪。
见玲珑进门,她既不起身,也不行礼,只懒懒掀了掀眼皮,语气带着刺,“你来做什么?莫不是专程过来看我的笑话?”
玲珑淡然告知,“我来告知你,灵儿伤势无碍,性命无虞。”
云姬眼波微动,转瞬又恢复漠然:“那丫头与我本就无关,不必特意跑来同我说。”
“侯爷心中认定,灵儿离开了瑶光苑是你苛待所致。”
云姬身子一挺想要辩驳,又颓然躺回榻上:“横竖他早已斥责我心肠狠毒。”
“灵儿私下同我说,她不恨你。”
这话终于让云姬坐直身子,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尖刻,“不过一个卑贱丫头,我伤了便伤了,何须她好心替我开脱!”
“你可知,那兄妹二人,心底反倒时时牵挂着你。”
云姬怔愣半晌,缓缓摇头,“不必,我不需要这份怜悯。”
转瞬她又绷紧声音,故作漫不经心,实则满是在意,“你先前不是笃定能把那黄毛丫头留在自己院里?怎么,侯爷不肯松口?”
玲珑看破她欲盖弥彰的心思。
低头浅浅一笑,转开话题,“宫中设下春日夫妻赏花宴,贵妃只邀了我与侯爷二人,你此番怕是无法入宫。”
云姬抬眼望向窗外,眼底一片荒芜,“入宫赴宴又有什么趣味?不过是从一座牢笼,去往另一座牢笼罢了。”
“你们中原人最是可笑,凡事都要分出三六九等,在我从前生活的地方,从来不是这般光景。”
她声音低沉落寞,“同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明白。你走吧,我心底恨你。”
玲珑微微蹙眉,“我与你素无深仇,为何恨我?难道是觉得我占了本该属于你的正妻位置?”
云姬低低嗤笑:“你真当我愚钝?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家贵女嫁入侯府,主母之位从来落不到我身上。”
“可就算换作旁人做主母,也远远好过是沈玲珑。”
玲珑不解,既然争不到主母的位置,谁坐不都一样?
”再说,主母有什么好当的,整日里和账花子似的,一把盘算拔拉得噼啪乱响,一派小气。我当日过了把瘾也就罢了,他不让我做,我偏做,不过如此。”
她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玲珑,幽幽叹气,“我恨你,实是因为李承远他……是对你动了真心。”
玲珑心中一震,只有惊惧没有欢喜。
“他口里怨你性子外柔内刚,不合寻常贵女温顺柔和的模样。可他暗暗望向你的目光里,藏着旁人难见的欣赏,你当真从未察觉?想来是你的心从来不在他身上。我实在好奇,这般婚姻,你当初为何甘愿嫁过来?”
“中原婚嫁向来如此。”
玲珑心中被云姬的话打动,“只论门第、利弊、前程,盲婚哑嫁罢了。”
“可我不是!”她说得那样坚定,“我爱慕他,我们有过生死的经历,我与他的情意,像西疆的酒一样烈。”
“你这样一个干巴巴的小女孩,像没长好的瘪桃子,他竟也会喜欢?我想不通。”
玲珑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她从前只当云姬肤浅骄纵,如今才看清,她唯有遇上李承远相关之事,才会乱了分寸、失了理智。
“若是专程来炫耀赏花宴一事,话我已经听够,你早些离开吧,看见你我便心中憋闷。”
云姬冷下脸下达逐客令,重新横卧榻间,身形华美孤寂,宛若坠落凡尘、渐渐蒙尘失色的星河神像。
玲珑缓步退出院落,走出很远仍回头望了一眼。
瑶光苑屋宇幽深晦暗,华丽而腐朽,像一座外表恢弘的陵寝。
院内一众丫头人人一身浓艳衣裙,行动轻手轻脚,艳影飘忽穿梭,景象诡异压抑。
瑶光苑内室,云姬褪去外衫,雪白后背布满交错红痕。
绿珠捧着药膏上前,小心翼翼替她轻柔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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