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垫着那只厚垫跪足两个时辰,才拖着酸麻的双腿起身。
院中一片寂静,正出神间,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门被人轻悄悄推开,一只手臂伸入门内,手上提着一只食盒。
玲珑扑哧一笑:“还不进来呢。”
几个丫头嬉笑着挤入房中。每人手上都提着食盒,摆出来,竟也凑了一桌席面。
“都是小姐爱吃的,谁稀罕家宴上的菜式?小姐站了一天伺候太夫人,还落得罚跪。”
“都怪那个狐狸精,自己摆谱不成,掉了脸面,连累咱们小姐。”
几人七嘴八舌,把玲珑扶到罗汉床上。
方坐好,怀里被人塞了汤婆子,手里放进一只暖手炉,一床小棉褥搭在双腿上。
四个丫头的笑脸围着她,像四个小太阳,扫净玲珑心中阴霾。
“小福呢?”
听到小姐招呼,小福踮着脚端着青花瓷碟跑进房,“姐姐们跑得快,也不等我。”
手上的碟子放在桌上,却是玫瑰酥与桂花粉团。
点心个个精巧,刚好一口一只。
几人都挤上床,大家一起吃饭。
玲珑一低头,掩盖眼圈泛起的酸涩。被罚跪的那点委屈,早跑到九霄云外。
饭罢,房中只留下锦春与立冬伺候,旁人回了凝翠院。
锦春磨蹭着慢吞吞擦着小几,蜡烛闪烁,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还不放出手段吗?”
立冬心思更细腻些,轻声道:“小姐心里若有别人,也是时候放下了。”
“这件事,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是谁的罪过。可有一个人责怪那个女人一句?不就是因为侯爷的心在她身上吗?”
“后宅原本就是如此,在哪里都一样。”玲珑道。
“小姐从前在府上,可不是这样的。”
玲珑垂着眼眸,两个丫头的话,激起她心中惊涛。
当年?她遮掩的当年,与珍藏的当年。
当年为了母亲,她手上沾了人命。
母亲懦弱,一生没生出男孩,在父亲面前抬不起头。
当时的周姨娘有了身子,大夫诊出是个男孩,她便迫不及待地骑到了母亲头上。
借着父亲叫母亲照顾周姨娘胎的由头,她明着把主母当丫鬟使唤。
不过两个月的身孕,连请安都免了。
穿着大红洒金线的袄子,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在正院里横着走。
保胎药指明要母亲亲手煎,说丫头煎出的喝着不放心。
沈正源明令母亲让着周姨娘,母亲只得亲自端药过去。
周姨娘嫌烫,反手便泼在了母亲手背上,烫出一片红肿。
她娇声骂道:“主母也这般笨手笨脚,若是冲撞了我肚子里的哥儿,小心老爷休了你!”
母亲只能咬着唇,强忍着痛楚不敢出声。
周姨娘坐在紫檀椅上,拿帕子掩着嘴笑,眼神轻蔑地扫过母亲,又落在站在一旁、毫不起眼的玲珑身上。
“一个黄毛丫头而已,”她慢悠悠地抚着肚子,“将来这整个侯府,都是我肚里这个儿子的。你们母女俩,不过是给我儿垫脚的泥。”
欺负人是没有尽头的,只会越来越放肆。
她明着拿起主母的款,气得沈夫人夜夜难眠,身子迅速凋零。
玲珑那时十二岁,她选了最利落的一条路。
去去找父亲哭诉,也没有去求祖母做主。
只是放出了几句话——说周姨娘常往书房跑,说她和父亲那个年轻的长随走得太近。
谁叫周姨娘生性活泼,爱说爱笑,又总爱往书房跑。
谣言一旦起了头,如地上撒了种子,会自己生长起来。
越演越烈。
而男人一旦起了疑心,处处挑得出破绽。
沈正源在周姨娘的衣箱里发现了长随的荷包,这份疑惑化为剔骨刀,刀刀把“信任”从心里剔出,疑心生出暗鬼。
这鬼日夜在男人耳边低语——
女人如衣物,一件染了,再换一件,血脉不容污染。
几个月后的一个暴雨夜,玲珑躲在房外,眼中映着电闪雷鸣,亲眼看到父亲将一碗药灌入周姨娘口中。
褐色药汁,污了她的前襟。
她徒劳蹬着双脚挣扎,逃不掉女人终被男人钳制的宿命。
很快,身下流出一滩红得发黑的血。
一碗药,打下一个成了型的男婴,带走一条才十九岁的鲜艳生命。
印象中的周姨娘,是朵色彩鲜艳的娇花,被一场雨,从枝头打落,零落成尘化为泥。
她,沈昭昭,字玲珑,曾经是个手段毒辣的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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