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春一路小跑去搬救兵,刚转过回廊,便迎头撞上了从瑶光苑出来的琉璃。

琉璃瞧见锦春满头大汗、一脸慌张的模样,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是一副关切的神情,叫住她,“你急急忙忙要到哪儿去?”

“小姐恐怕要被姨娘连累了!”

锦春急得直跺脚,抱怨道,“喜庆宴席,她偏在那儿吱吱呜呜地哭,扰了贵妃的雅性,现在这口黑锅却算在小姐头上!我得赶紧去请侯爷,都是他宠出来的好人儿闹出的祸端!”

琉璃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

她柔声道:“我陪你一道去吧。一会儿我不进去,只在外面小径上等着,顺便也为姐姐说几句公道话。毕竟当时的情形,我最清楚不过了。”

锦春此刻一心只有自家主子,哪里会想到琉璃这看似仗义的举动背后藏着心思?

两人一路来到二院,丝竹曲调与划拳拇战之声不绝于耳。

这边的宴请正值酒酣脸热之时,气氛热烈。

锦春让琉璃在原地等候,自己跑去,一眼看到侯爷的贴身侍卫抱臂站在廊下值守。

急忙招呼,“宋侍卫,劳烦叫侯爷出来一趟,女宾那边出了点急事!”

宋侍卫皱了皱眉,“真麻烦。”

“麻烦个屁!”锦春威胁,“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进去喊!”

爷们的宴上少不了唱曲助兴的,不免狎昵之语,自然不能让外头的人乱闯。

锦春不曾见过这等阵仗,睁大眼睛只管往里头瞧。

宋侍卫抬手挡住锦春的眼睛:“看什么?也不怕生针眼!”

“出去等着。”宋侍卫揪着领子将锦春拎出去如拎只小鸡仔。

……

另一边,琉璃伸长脖子朝设宴的地方张望,耳边传来一声温和的询问:“小姐找谁?”

“唉?是琉璃?”

琉璃回过头,真真心想事成,来者正是承璋。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红着脸请了个安,“承璋哥哥,我在等姐夫,我姐姐那边……有点急事。”

她一边说着,一双小手绞着衣带上的丝绦,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颈子,娇怯动人。

承璋的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了一瞬,忽然问道,“当日你姐姐真是走投无路,才嫁予我堂兄?你家真会将她沉塘不成?”

他又似自言自语般轻叹,“玲珑一向倔强,说一不二。”

不等琉璃回答,承远已匆匆走出来,锦春小跑着跟在后头,一句接一句地催:“太夫人要罚少夫人,根本不关少夫人的事!姨娘穿了和贵妃一样的妆花缎,又在宴上哭哭啼啼,才惹恼了太夫人。不信您问二小姐!”

“烦劳姐夫为姐姐求情!”

承璋眼中划过一丝不耐烦,不顾玉人在侧,抬腿去了宴会厅。

琉璃想与承璋多说两句,又不好追赶,只得看着承璋越走越远。

承远赶到六和堂,却被灵犀挡在了门外。“侯爷请回去陪客吧,太夫人头疼,已经歇下了。”

灵犀压低了声音,“太夫人说,少夫人的事您不必管,还是好好调教姨娘去吧。入府这么久还能出这样的差错,以后便不要带出去,省得把人丢得整个京城都是。”

说罢,灵犀回看了一眼内室,又小声劝道:“今天的事人人看得清,不干少夫人的事。少夫人被关进佛堂抄经罚跪,侯爷……今天太夫人是真生了大气,拿少夫人出气呢。”

承远怏怏不乐,转身回去陪客。

他才坐下,承璋便端着酒杯凑了过来,戏谑道:“大情种,我敬你一杯。不是说好与你那妙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吗,怎么变了主意?”

承远藏了不悦:“今天贵妃娘娘也来了,你竟不先说一声。”

“我娘来了?”承璋的惊讶不似假装,“她来瞧瞧自己的亲姐姐,和回娘家差不多,有什么好特意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承璋挑了挑眉,吊儿郎当地把一杯酒喝干:“皇兄,你也干杯啊?”

一直闹到天黑,宴席才散去。

承远喝过醒酒汤,径直去了佛堂。

衣裳首饰僭越,不是玲珑之过,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那匹妆花缎华美无双,是他特意拿来哄云姬开心的。

当时他也曾叮嘱,这料子太贵重,自己在家穿穿便好,万不可穿到外头。

云姬当时是怎么说的?她娇嗔着反问:“你一个侯爷,京师中除去皇上谁比你地位还高?”

她披着那料子,艳若桃李,媚态横生。

那夜承远贪欢,甚至误了早朝。

云姬的话,他入耳没入心。

可这件事闹到最后,却由玲珑背了罪责。

他推开佛堂的门,见玲珑头顶一袭暮光跪在佛龛前。晚风弄色,清辉不语,恰似幽兰凝暮雪。

那份清冷中,又透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她只是个夹在女人与女孩之间,还未真正长大的女子,强撑着主母的体面。在这无人处露出的一丝脆弱,直直击中了承远的心。

“对不起。”玲珑吐出这三个字,让承远吃了一惊。

他以为自己会受到玲珑的指责,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怪她。

“安排好一切是主母的职责,我没做到。我并不知道……她有那样的衣裳……”

一颗泪从她眼角滚落,打在浅蓝裙摆上。

承远却觉着那滴泪滴进了自己心里,走过去将玲珑轻揽入怀,“我会约束云姬,保证不再出这样的事。明天我求母亲放你出来……”

“不要。”玲珑拉住承远的衣袖,摇了摇头,“别去求情,母亲出了这口气,我自然就出去了。”

承远脑中不由浮现出母亲当日在云姬入府时,对他说的一番话——

“你是世家子,世家女才是良配,所有美色皆为过眼云烟。”

当时他心中有自己的想法,母亲的话如穿堂风,过去就算了。

今天看到玲珑的身影,这番话一下蹦了出来。

这件事若是落到云姬头上,她会如何?

承远拍拍玲珑的肩膀,转身离开佛堂。

不多时,丫头送来一个垫子,里面夹带着一张字条:“跪这个垫子,腿不受凉。”

垫子崭新,银鼠皮格外厚实。玲珑面无表情地摸着皮毛质感。

面前紫檀佛龛里供着羊脂玉雕成的菩萨。

礼佛的香料用了檀香与白术配着豆蔻与雪松,香气清和。

木鱼以金丝楠雕成,质地坚硬,百年不腐。

这里完美到每个摆件都无比精致。

可只有踏足其中,方知这地方冷冰冰的,没半分温度。

就像她的入府以来的日子。

方才在承远面前表现出的委屈与懂事,都经过玲珑细细思虑,这次被罚,她既不难过,也不委屈。

事情发生了,得好好想想漏洞出在哪里,下次别再犯相同的错误。

她想通了一点:争宠,不是要争男人的爱,而是争得在府里生活的空间与好处。

哄不住承远,太夫人那里,再孝顺,也得不到好脸色。

既然如此,不得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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