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把信封放在桌上。
火漆碎了一小块掉在桌面上,红色的碎屑衬着木纹。
叶时初伸手拿过来,翻了一下,信封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建国,1997。
“这个信封是他自己封的?”
沈秀兰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搬家那年我收拾柜子找到的,一直没拆。”
“为什么没拆?”
“他在世的时候说过,这个信封里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沈秀兰嗓子有点哑,“我当时问他什么算万不得已,他没回答。”
叶时初用指甲把剩余的火漆拨掉,打开信封口。
里面有三样东西:叶建国的身份证、一张工商银行的保险柜业务凭证、还有一张折叠的白纸。
身份证是旧版的,照片上的男人国字脸,眉毛浓,嘴唇抿着,眼睛直对镜头。
叶时初把保险柜凭证展开。
凭证上印着“中国工商银行保管箱业务租用合约”,租用人叶建国,网点名称是分理处的名字,保管箱编号B-0073,起租日期1997年10月15日,租期五年。
“九七年十月。”叶时初把凭证递给陆战野。
陆战野接过去看了一眼:“到期日2002年10月。他出事是哪年?”
“2001年。”沈秀兰的声音很轻。
“到期之前出的事。”叶时初把那张折叠的白纸打开。
白纸上只写了一句话,钢笔字,笔画稳,不像日记里写得那么赶:时初长大后,带她去取。
叶时初的手按在纸上没动。
沈秀兰探过身看了一眼那句话,嘴动了动,没出声。
陆战野不再看那张纸,走到窗边往楼下扫了一眼。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时初把白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拿起凭证又看了一遍:“租期五年,2002年到期。他没续费,银行会怎么处理?”
“一般先通知租用人,联系不上就冻结。”陆战野转回来,“超过一定期限后银行有权开箱清理,但实际操作中很多网点嫌麻烦,长期封存不动的柜子就搁着。”
“二十多年了。”叶时初把凭证收进信封,“明天去一趟。”
“你拿着凭证和他的身份证,银行不一定认。”陆战野说,“到期未续费的保管箱,要办理遗物领取,得走手续。”
“走什么手续?”
“死亡证明、继承关系证明,可能还要公证。”
叶时初捏着信封没说话。
沈秀兰站起来走进卧室,两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她把档案袋搁在桌上拉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
“死亡证明,当年派出所出的。户口注销证明。你的出生证明。”沈秀兰一份一份放到叶时初面前,“还有一份亲属关系公证书,前年你办护照的时候顺手做的。”
叶时初看着桌上那排文件。
“你一直留着这些。”
“你爸走之后,我把跟他有关的文件全部按类别分好,装了三个袋子。”沈秀兰把档案袋的拉链拉上,“哪天需要哪份我都找得到。”
陆战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插话。
叶时初把所有材料重新装进信封和档案袋里,在桌面上码齐。
“明天上午去银行。”她说,“如果保管箱还在,凭这些材料应该能办。”
“我跟你一起。”沈秀兰说。
叶时初抬头看她。
沈秀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那样看着她,手搁在桌沿上,拇指搓着指甲盖。
“他写的是带你去取。我是你妈,我带你去。”
叶时初没有拒绝。
晚上叶时初洗完澡出来,陆战野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沈秀兰已经回了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叶时初在陆战野旁边坐下,头发还没擦干,水珠滴在睡衣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个发短信的人一直没再发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你跟他说了别再帮你做决定。”
“他不像是会听话的人。”叶时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他给了我们林晚的地址,给了顾向阳联络我们的机会,告诉我赵培成什么时候在公司。每一步都踩在我们前面。”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在利用我们。”叶时初把头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我们在明面上跑,把水搅浑了,暗处的人就会动。他等的就是暗处的人动。”
陆战野把手机放下,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那你还往前走?”
“我爸留了一句话,说让我长大后去取。”叶时初盯着天花板,“不管那个人目的是什么,这件事我得做。”
陆战野没再问。
叶时初侧过头看他:“今天跟着我们的那辆越野车,你觉得是谁的人?”
“不好说。可能是盯库房的,也可能是盯赵培成的。”陆战野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转了两下,“你去赵培成公司的时候,我在停车场看到三楼走廊窗户里有个人影,在靠左那间办公室晃了一下。”
叶时初坐直了:“靠左那间?我进去的时候那间门关着。”
“门关着不代表里面没人。”
“赵培成身边有人。”叶时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今天跟我谈的时候不紧张,语气一直在控制,试探我有没有原件,然后主动承认验收签名说了两个版本。这不像是一个怕事的人。”
“他不怕你。”陆战野放下杯子,“他怕的是别人知道你来找过他。”
叶时初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恒裕公司和洪盛工贸的关联信息:“戴安平的儿子戴小军,洪盛工贸。赵培成跟戴家有生意往来。我今天去了恒裕,赵培成接了我……如果靠左那间办公室里的人是戴小军的人,那我跟赵培成谈了什么,戴安平今晚就会知道。”
“所以明天去银行要快。”
叶时初攥了一下手机。
“你去睡吧。”陆战野站起来,把杯子端去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关了。
叶时初没动。她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把父亲工作日记的照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翻到98年9月3号那页……原件已转存,非本人不可取。
写这行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把凭证封在信封里,用火漆封口,放在老家柜子的最底层。又在白纸上写了那句话。
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觉得自己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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