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二十五年。”叶时初说,“或者说,躲了二十五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天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地上的积水里晃。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叶时初转身拿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个地址:洪都西路237号,今晚八点。
陆战野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叶时初没有回复短信,而是搜索了那个地址。地图上显示,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位置在老城区边缘,周围比较冷清。
“去吗?”陆战野问。
叶时初盯着屏幕上的定位点,没说话,过了几秒:“去。”
“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答案。”叶时初拿起外套,“这个人知道我们在查什么,知道林晚的情况,还知道我们今天去跟踪她。”
陆战野站起来:“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有些话不能通过短信说。”叶时初穿上外套,拉开门,“或者他要确认我们是不是值得信任。”
两人下楼,重新上车。陆战野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副驾驶:“带上了吗?”
叶时初拍了拍腰间:“带了。”
车开出去,街上的灯越来越少,两边的楼也矮下来,变成老式砖房。洪都西路237号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楼门面挂着“港记茶餐厅”的招牌,玻璃窗里亮着灯。
陆战野把车停在对面,两人没有马上下车。
隔着车窗能看到餐厅里只有三四桌客人,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背对着玻璃门。
“进去?”陆战野问。
叶时初推开车门:“一起。”
两人穿过马路,推开餐厅的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店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玩手机去了。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
叶时初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眼睛不大但很定,右眉角有一道浅疤。
她在父亲的另一张照片里见过这张脸。
照片是1998年拍的,背景是洪都钢厂的大门,这个男人站在人堆里,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
照片下方父亲写了三个字:顾向阳。
男人站起来,朝他们点了点头:“坐。”
叶时初在他对面坐下,陆战野坐在她旁边。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男人给他们倒茶,动作很慢:“我知道你在查林晚,也知道你在查二十五年前的事。”
“你是谁?”叶时初直接问。
“顾向阳。”男人放下茶壶,“你父亲的线人。”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在顾向阳脸上蒙了一层薄雾。他没急着说下一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了一声。
叶时初没动她面前那杯茶。
“你父亲当年在洪都钢厂查的那桩事,你知道多少?”顾向阳问。
“不多。他日记里只写了暂停和不宜深入。”
“那比我预想的少。”顾向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他那时候跟我讲过,万一有一天他没办法继续查下去了,他会把东西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问他什么地方,他说他女儿会知道。”
叶时初愣了一下。
“我女儿?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原话。”顾向阳抬眼看她,右眉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但他没有解释。后来他出事的消息传到厂里,我等了三年,没人来找我。等了五年,还是没人。我以为他那句话是随口说的,或者东西已经不在了。”
“直到?”
“直到半个月前,有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顾向阳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折成四折,放在桌上推过来。叶时初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和给她发短信的那个号码不同。
“打电话的人说什么?”陆战野开口。
顾向阳看了他一眼,看的时间不长,带着两分打量。
“说叶建国的女儿在南城,正在查二十五年前的事。让我做好准备,她迟早会找到我。”
叶时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号码记进手机,递还纸条。
“你没觉得奇怪?”
“当然奇怪。”顾向阳撇了下嘴,“一个不认识的人,知道我的号码,知道你父亲和我的关系,还知道你在查什么。这种事搁谁身上都要先想一想是不是有人在做局。”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他在电话里说了一件事。”顾向阳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说林晚手上有一份复印件,是当年洪都钢厂那桩事故的原始记录。记录上面有三个签名,其中一个是你父亲的,另外两个……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现在是副厅级。”
餐厅里有人叫服务员加水,水壶碰到杯沿发出叮的一声。
陆战野的手从桌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姿没变,但人往前靠了靠。
“副厅级。”叶时初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
“名字呢?”
“电话里没说。”顾向阳停了一下,“但他说你们查下去,自然会碰到。”
叶时初靠在椅背上。视线从顾向阳脸上移开,落在旁边桌上一个纸巾盒上。纸巾盒印着茶餐厅的logo,边角磨得毛糙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你在洪都钢厂干了多少年?”
“十八年。从学徒工到车间班长。”
“98年钢厂那桩事,你知道的说具体。”
顾向阳搓了一下杯沿。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白瓷杯,釉面上有两条细裂纹。
“98年夏天,我们车间出了一起设备事故,轧钢机主轴断裂。厂里的调查报告写的是操作失误,追责到当班的三个操作工。但实际不是。”
“不是操作失误?”
“主轴是年初刚换的,供货商是厂长妹夫开的公司。那批主轴的钢材等级不够,技术科验收的时候签了字,但检测报告里的数据是假的。”
“你父亲拿到了那份真实的检测报告。”顾向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叶时初需要往前倾身才能听清,“是我从技术科的柜子里偷出来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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