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在绿萝买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又把那封信拿出来了。
她没有坐在客厅，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台灯开着。
叶时初路过门口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的背影，手肘撑着膝盖，信纸平铺在床单上，一只手按着纸面边缘，没有翻动。
叶时初本来想走过去的，但沈秀兰先开口了。“你进来一下。”
叶时初走进房间在床尾坐下来，没有靠太近。
沈秀兰把信纸翻到第二页，“你爸写了一段话，我昨天没注意到。他说他在衣柜顶层放东西的时候，你在楼下玩。”
她手指点着那一行字，“他说你当时在楼下捡了一根树枝，拿着它画地上的格子。他隔着窗户看了你很久，然后他才转身把东西放进去。”
叶时初坐在床尾，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在窗户前面站了很久。”
“他站着看了你很久，然后才开始动手放东西。”
沈秀兰把信纸递过来。
叶时初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那段话，说的是她那时候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扎着一个歪掉的马尾，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格子。
她看完了把信纸还回去。
“他记得你那天穿的颜色和头发，那说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沈秀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往下看的时候没有喊你。他没有打断你，没有说他在上面，他只是看着。”
叶时初坐在床尾，“那我那时候知道他看到了吗？”
“你可能不知道，但你爸知道你在楼下。他选择先看你，再把东西放进去。”
沈秀兰把信封放回床头柜抽屉里，关上抽屉，“我今天下午又走了一遍从家到花店的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发现自己不需要扶着任何东西。”
“你已经可以自己走全程了。”
“我知道。”
沈秀兰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我今天停下来不是为了休息，是我走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来，如果你爸还活着，他到今天为止，应该可以站在店门口等你从街对面走过来。你会隔着半条街朝他挥手，他会先看到你挥的那只手。”
叶时初坐在床尾，光线从台灯的方向照过来，她的视线落在沈秀兰的膝盖上。
“妈。”
“嗯？”
“你明天可以再走一趟花店。这回不用买花，走到那里再走回来。”
沈秀兰看着她，“我不买花。我去看一下那家店门口的台阶。我之前没有注意过那家店门口的台阶，我只注意到店里的花。”
第二天下午沈秀兰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东西。
叶时初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过小区门口，右转沿着人行道往花店方向走去。
她在花店门口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台阶，然后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台阶边缘，站起来转身走回来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叶时初朝她挥了一下手，她停了一下，继续走回了单元门。
沈秀兰推门进来的时候鞋子在门口蹭了两下，走进客厅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家店门口有三级台阶，第一级比另外两级高一些。我之前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我出门的时候脚步不够慢。”
“那你这次出门的时候注意到了。”
“这次注意到了。”沈秀兰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我蹲下去摸了一下第一级台阶的边缘，已经磨圆了。很多人踩过，很多人没有注意到它的高度不一样。”
叶时初在沙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那你以后走到那里的时候，会记住第一级台阶高一些。”
“会记住，我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沈秀兰说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那盆绿萝前面。
她弯腰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较大的叶片边缘，“我今天下午走了一个来回，中途没有停。第一级台阶和其他两级的高度差已经记住了。以后不会踩错。”
她把手指收回来，“你爸在窗户前面看着我玩的那个下午，我没有蹲下来画地上的格子。我是在地上画了一扇门，画了门框，然后画了一只窗户，在窗户里面画了一道光。画完之后我就走了。”
她站直了，“他看我的时候，我在画一扇有光的窗户。”
叶时初站在阳台门口，“你记得你画了什么？”
“一直记得，只是没有说出来过。”
沈秀兰转身走进客厅，“他站在窗户前面看到的那个画面里，有一扇画在地上的窗户，里面有一道光。那道光是我画的。他没有打断我，因为他看到我在画窗户。”
晚上叶时初在厨房里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的间隙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沈秀兰坐在沙发里，手边放着那封信，她正在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叶时初以为她又要回房间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沙发里把信封的封口重新抚平，然后抬起头。
“那封信我看完了，以后不会再拿出来看了。”
叶时初把灶火调小了一点，“放回柜子里吗？”
“放回柜子里。以后会记得他写过什么，不需要再看。”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一角，“以后那封信就在那里放着，不会再被拿出来读了。”
叶时初把菜盛进盘子里端上桌，“明天上午我跟你去一趟你那边，帮你把衣柜顶层的隔板重新装一下。你摸过之后，隔板的位置有点偏了。”
“好。”
沈秀兰站起来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拿了两只碗放在桌面上，又把筷子摆好。
“你爸当初放完东西之后，他关柜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他如果回头了，可能会看到我画的窗户。他没有回头。他以为那道窗户在我画完那天已经消失了。”
叶时初在餐桌对面坐下来，“你觉得他如果回头看了，会告诉你他看到你画窗户了吗？”
沈秀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放进碗里，“他如果回头看了，他会告诉我。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我画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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