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叶时初和沈秀兰到了老房子楼下，沈秀兰在单元门口停下来，“你一个人上去拍，我在楼下等你。”
叶时初看着母亲的手扶着门框，“你不想上去？”
“那道划痕我已经摸过了。你拍下来，我回去看照片就够了。”
叶时初推开门走进去，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层又灭了一层。
她走到卧室衣柜前面，拉开柜门，踮起脚把手探到顶层隔板的背面，手指沿着木料表面摸过去，摸到那道横向的划痕。
她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把手机伸到隔板背面拍了一张，照片不太清楚。
她又调整角度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掌按在隔板上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衣柜里面，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卧室的窗户。
她父亲站在这道隔板前面的时候，视线可以直接穿过窗户看到楼下的街道。
她收起手机，关上柜门，转身下楼。沈秀兰站在单元门口，看到她出来的时候往她站的方向转了半步。“拍到了吗？”
“拍到了。隔板背面有一道横向的划痕，长度和信纸背面那道折痕一样长。”
叶时初把手机拿给沈秀兰看。沈秀兰低头看着照片上那道在闪光灯下显得偏白的浅痕。
她把手机还给叶时初，“回去之后把这张照片打出来。”
回去的路上沈秀兰没有说话。
到家之后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大约过了十分钟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封信和一张空白的打印纸，把打印纸放在茶几上。
“我想把你爸信里提到你第一次走路的那段内容抄下来，然后把那张照片贴在旁边。”
叶时初在沙发边坐下，“他信里写了关于我走路的事？”
“他写了一段。说你第一次会走的时候，没有扶任何东西，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中间停了两次，但你没有扶任何东西。”
沈秀兰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坐下来。
“你当时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是在看有没有人看到你走完了那一段？”
叶时初坐在沙发里，“我忘了。”
“你可能忘了，但他记住了。”
沈秀兰在那张空白纸上用铅笔抄了一段话，字迹比之前更稳一些。
她抄完之后把那张照片夹在抄好的文字旁边。
叶时初坐在沙发里看着沈秀兰把信收好，把那张纸对折放在床头柜上。
“妈，你抄完这段话之后，觉得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秀兰的手指停在信纸边缘，“他在想，很多年后，你不会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路是什么感觉，但有人替你记着。”
第十天下午，沈秀兰在客厅里走完了三圈之后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客厅。
叶时初以为她只是站在那里休息，但沈秀兰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外套。
“我下楼去一趟。”
叶时初从沙发里站起来，“去哪？”
“去便利店。买一袋盐。”
叶时初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沈秀兰已经把外套穿好了，“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便利店在街角，不到两百米。我到了之后买完盐就走回来。”沈秀兰走到门口换了鞋，“你不需要跟着我，你可以在窗口看着。”
叶时初站在窗边看着沈秀兰走出单元门，步伐比想象中稳，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没有停，右转沿着人行道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叶时初在窗口看着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然后她低头看手机开始计时。过了大约三分钟，沈秀兰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
她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她经过楼下的时候没有抬头看窗户的方向，直接推开门走进了单元口。
叶时初听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沈秀兰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盐买回来了。”
叶时初从窗边转过身，“你走了一个来回。”
“走了一个来回。中间没有停。”
沈秀兰走进厨房把盐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之后转过身，“我回来的路上在想，如果我在路上摔了，应该没有人认识我，除了你。但你当时在窗口看着。我没有摔，所以没有用到这个计划。”
“如果你摔了，我会下楼。”
“我知道。”
沈秀兰走出厨房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我今天下午自己去买了盐，明天下午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里？”
“去街角那家花店，买一盆绿萝，放在客厅阳台上。”
叶时初看着她，“好，那你自己路上小心一些。”
沈秀兰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叶时初站在客厅里看着那袋被放进厨房柜子里的盐，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空着的那个位置。
第二天下午沈秀兰出门买绿萝的时候，叶时初没有站在窗边看。
她在厨房里洗杯子，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单元门开合的声响，等她洗完杯子走到窗边的时候看到沈秀兰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花盆，已经买完了。
她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陆战野。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人行道旁边说话，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沈秀兰手里拎着花盆，他手里没有拿东西。
叶时初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人说话的样子。
沈秀兰把花盆换了一只手拎，侧过头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低头听她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个人一起朝单元门走过来。
门铃响了，叶时初走过去开门，沈秀兰先进来把花盆放在鞋柜上，“绿萝买回来了，回来的路上碰到他了。”
她说完之后走进客厅，把花盆端到阳台上放好。
陆战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说她买绿萝的时候，花店老板问她是不是住在附近。”
“她怎么回的？”
“她说她刚搬回来。”
叶时初站在门口看着他，“她跟你说的？”
“她跟我说的。她说她回答的时候在想，她已经算是搬回来了。”
陆战野站在门外没有走进来，他看着叶时初，“她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去的时候轻，这段路她以后不会再觉得远了。”
他的话说完之后，阳台上有细小的水声渗过来，像是新买的绿萝正在被缓缓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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