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陆战野开车送叶时初去康复医院。
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先给母亲买了药和护士站托她带的几样东西，然后去了病房。
走廊里的光线和往常一样明亮，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沈秀兰平躺着，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比上次来的时候脸色稍微润了一些。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昨晚在院子里拍的那张栀子花苞的照片，把屏幕朝向沈秀兰的方向。
“妈，院子里的栀子花又冒了一朵新的花苞。之前那两朵还开着，这朵是第三朵。”
她举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沈秀兰没有动，但她举着手机的手没有放下来，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之后在床边坐下来，握了一会儿母亲的手。
她发现母亲的指尖比上周暖了一些。
陆战野没有进病房，他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着，背对着走廊，看着窗外那片天空。
叶时初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窗边，肩膀放松，手插在口袋里，窗外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分成了明暗两半。
她走到他旁边并肩站着，也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她气色比上周好一些。”叶时初说。
陆战野侧过头看着她。
“你给她看花的时候，她无名指蜷了一下。”
叶时初转头看着他。
“你站在走廊里看到了？”
“门没关严。缝隙里能看到床的方向。”陆战野的声音很轻，“蜷了两下。你放手机的时候第一下，你说‘第三朵’的时候第二下。”
叶时初站在窗边没有回答。
她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
初夏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渗进来，带着远处绿化带里草木湿润的气味，把她肩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陆战野垂在身侧的手背，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两个人在那扇窗户前面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串细密的声响像一道流动的分界线，短暂地划开又合拢，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映成两个挨得很近的轮廓。
审计委.员会正式审议的前一天，叶时初把附件文档又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每个证据编号对应的内容都准确无误。
她把正文打印了一份，装订好放在帆布袋里，又在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一份备份。
做完这些之后她靠进沙发里，看到窗外的天色正在从下午的光亮转向傍晚的柔和。
手机亮了一下，陆战野发来一条消息：“晚上红砖楼吃饺子，馅已经调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觉得疲惫的地方松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只压在她肩上的手暂时拿开了片刻。
她换了件薄外套出了门。
红砖楼院子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韭菜和肉馅混在一起的气味，从厨房敞开的窗户溢出来，散在院子的空气里。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料理台上放着一只大碗，里面的馅料用筷子拌得均匀，绿色的韭菜和浅粉色的肉末交错在一起，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面粉盆已经准备好了，旁边放着一只擀面杖和一块干净的案板。
“你一个人擀皮包饺子？”
叶时初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更快。”
他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下，搓成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然后推了一个到她面前。
“你擀皮还是你包？”
“擀皮。”
叶时初接过来的时候指腹碰到他的手指，面粉沾在她指尖上，细白的，温热。
她低头开始擀皮，面饼在擀面杖下均匀地转着圈，边缘薄中间厚。
她把第一张皮擀好之后推到他面前，他接过去放了一勺馅在中间，手指合拢捏紧了边缘，捏出一道均匀的褶边。
包好的饺子放在一旁垫了面粉的木盘上，一排一排地码着。
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面粉在两个人之间被传递的声音、案板上擀面杖滚动的声响、指尖捏合面皮的轻轻按压声，在安静的厨房里组合成一种持续而稳定的背景音。
叶时初擀完第五张皮的时候把擀面杖放下，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上沾满了面粉，指腹按着饺子边缘的褶子时动作熟练而专注，视线落在自己指尖和面皮交界的位置，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密的影子。
她把下一张皮递过去，他接住的时候指腹擦过她的指尖，留下一点细微的温热和面粉细滑的触感。
饺子包完煮好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叶时初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在舌尖上散开，馅料的咸淡刚好，韭菜的比例比肉多一点，带着一股新鲜的香气。
她把那半个吃完放下筷子。
“明天审议定在下午两点。”
陆战野坐在对面，碗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附件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审议通过之后，我会把附件通过邮件发给审计委.员会每一位成员和全体董事。”
她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程董事的建议我采纳了，他应该不会在审议中设置障碍。葛文山和沈一鸣那边的反馈意见我已经全部处理完了。”
陆战野没有多问。
他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吃完，站起来收了碗碟，放进水池里冲水的时候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一会儿。
叶时初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栀子花苗，第三朵花苞比昨天张开了一些，花瓣的边缘露出一点点白色，像正要从紧裹的苞叶中探出来。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陆战野洗好碗走出来，站到她身后。
“明天审议结束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回这里来。”
叶时初没有回头。
“如果审议没通过呢？”
“审议没通过，说明你在审计委.员会内部还需要时间。时间在这里比在其他地方多。”
他停了一下。
“饺子馅留了一半在冰箱里，明天晚上还能包一顿。”
叶时初站起来转过身，月光被云层遮着，院子的光线来自屋内那盏白炽灯透过窗户照出来的暖黄色亮光和远处路灯隔着围墙渗进来的淡淡青白色光。
她站在暗处，他站在门框溢出的光线边缘，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有一道模糊的分界，光暗交错，像一道不是刻意画出来却清晰存在的线。
“那明天晚上再来包一顿。”
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走。
她在那道明暗交界的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迈了一步跨进了他所在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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