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泡好的龙井茶,茶汤清澈,水面浮着两片竖着的叶芽。
程董事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桌面正中.央。
“你的报告我看得很仔细。证据链部分是完整的,我没有任何异议。但我有一点疑虑,和证据本身无关。”
叶时初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请说。”
“你在这份报告里指向的最终责任人是陆慎文。但陆慎文目前仍然是陆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和代行董事长职务的负责人。如果这份报告正式提交审计委.员会审议,并在审议通过后进入董事会层面,陆慎文的反应可能会超出你的预期。他可能会在报告审议期间发起针对审计委.员会的罢免提议,到那时候,你的独立董事席位面临被剥夺的风险。”
叶时初把茶杯放回桌面。
“你担心的是我手里的十二会因此被稀释。”
“我担心的是你花了大半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会因为一份报告在三个月之内失去所有。”
程董事看着她。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在董事会里坐了超过十年,陆慎文的手段我见过。他会用程序来堵程序,用规则来围规则。”
叶时初坐在椅子里听完这番话。
窗外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面前桌面上投下一道自己的影子,和她手中那杯茶交错在一起。
她转了一下杯子,等杯沿转回原本的方向,才开口:“程董事,如果我在报告里只写了资金路径和交易结构,不写责任人姓名,只把证据附在附件里,审计委.员会审议通过的概率会更高吗?”
程董事看着她,过了几秒说了一句:“审计委.员会审议通过的概率会更高,董事会层面的阻力也会更小。但陆慎文知道他自己的名字在附件里。”
他停了一下,“你想让他等着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一沓附件的页码里,你想给所有人留一点时间。”
“我给他留时间。”叶时初说,“谢谢你的茶。”
她站起来的时候程董事也站了起来,隔着办公桌朝她伸了一下手。
叶时初握了一下他的手,力度适中,不短不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经过走廊里那排落地的窗户,窗外小广场上那排樱树在风里翻动着叶片,光影在叶片之间流动,像一层被风揉碎了的亮片。
她在那排窗户前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她走出陆氏大厦的时候阳光正盛,从台阶上往下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陆战野发了一条消息:“程董事建议我把报告里的人名删掉,只留证据。我同意了。”
陆战野回了一句:“这会让报告更容易通过。”
“我知道。”叶时初说,“等报告通过之后,附件会单独分发给每一位董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在阳光里闭了一下眼,初夏的风吹过她的脸,带着街道上热气蒸腾起的尘埃和远处绿化带里草木干燥的气味。
她的外套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衣摆擦过膝盖外侧,布料凉而轻。
她睁开眼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小段,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脚下缩成短短的一截,正午的光线让一切都变得清晰而扎实。
叶时初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重新梳理报告结构。
她把正文中的责任人姓名全部删除了,只保留了资金路径、交易节点、时间线和对应的证据编号。
删除的内容没有被丢弃,她单独新建了一个文档,把每一个被删掉的名字按照证据编号重新归位,形成了一份完整的附件。
傍晚的时候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
初夏的傍晚天黑得很慢,天空从浅蓝色向淡橘色过渡的时候带着一层柔和的薄光,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上还残留着下午浇水的痕迹,叶尖挂着一滴细小的水珠。
她转身把电脑装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换了鞋,出了门。
她到红砖楼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橘色转向灰蓝,院子里的桂花树苗长高了一截,栀子花旁边又冒出了一朵新的花苞。
她在花盆前面蹲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指碰了碰那朵花苞的表面,紧实的,带一点微微的涩。
她站起来推门走进屋里的时候看到陆战野正在把洗好的衣服从晾衣架上收下来,床单的一角搭在他肩上,他低头折着被单边缘。
“报告改完了。”
叶时初把帆布袋放在桌面上。
“正文里把所有名字都拿掉了,单独做了一份附件。”
陆战野把叠好的床单放在椅子靠背上。
“附件什么时候发?”
“等审计委.员会审议通过之后再分发给全体董事。”
叶时初在桌边坐下来,打开电脑又看了一眼修改后的正文。
“程董事的建议是对的。如果正文里直接点了人名,审议过程中会有人借题发挥,把程序争议拖成实质争议。附件只发证据,不发结论,每个人看了都会自己得出结论。”
陆战野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靠在柜门边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附件给独立董事们看?”
“审议通过当天我会把附件和通过决议一并发送。”
叶时初合上电脑。
“程董事说陆慎文会用程序来堵程序,那我就用程序来拆程序。他堵不了附件,因为附件不属于审议材料,它属于已通过决议的配套文件。”
她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盏白炽灯的灯光在头顶发出均匀的暖白色光。
陆战野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桌面中间放着一台合上盖子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那盏鹅黄色台灯,灯罩的光晕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那片空白的桌面照得温暖而安静。
“你明天去康复医院吗?”
“去,顺便把院子里那朵新花苞拍给我妈看。”
陆战野看着她。
“你给她看院子里花苞的照片?”
“她现在不能说话,但我想让她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她以前也种过花,阳台上摆了一排,都养得很好。后来她出事,那些花没人管,慢慢都枯了。”
陆战野没有接话。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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