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的拇指在帆布袋的拉链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就让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工作。”
车子在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侧门口停下来。叶时初下车前看了一眼四周……门诊楼正门排队的人已经很多了,侧门相对冷清,只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刷工牌进出。
“信息科入口在东侧楼梯下负一层,不经过门诊大厅。”陆战野坐在车里说,“何秋辞已经把工牌访客权限开好了,你刷那个就行。”
他递过来一张白色的临时工牌,上面印着“外部技术支援”几个字。
叶时初接过来,挂在脖子上。
“你待在哪里?”
“东侧楼梯出口外面,那排长椅。”陆战野说,“你进去之后半小时内出来。超过半小时我会进去。”
叶时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
她朝东侧楼梯走去。推开门,台阶向下延伸,墙上的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负一层的走廊比楼上安静得多,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三根没亮,间隔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贴着“信息中心·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红色标牌。
叶时初把临时工牌贴在门禁感应器上。
绿灯亮了。门锁弹开。
她推门进去。
机房比她想象的大。三排服务器机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散热风扇的声音像一层持续的白噪音。操作台在房间最里侧,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背对着她坐着,正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数据。
男人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有一片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他看到叶时初的脸时,眉头先是一皱,然后视线移到她胸前的临时工牌上,又舒展开来。
“技术支援?”他说,“今天没报备有人来啊。”
“周志平?”叶时初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是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叶时初没有坐下。她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没有拿出信封,只是把手掌按在信封表面,隔着帆布感受那道封蜡的凸起。
“我是沈秀兰的女儿。”
周志平的手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机房里的风扇声突然变得很响。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从键盘上缩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沈……哪个沈秀兰?”
“2019年10月3日,你用操作账号标记了一份病历‘迁移完成’,备份路径为空。那份病历的持有人是沈秀兰。你存了一份副本,对吗?”
周志平盯着她。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照下微微闪烁。
“你是谁派来的?”
“我自己。”叶时初说,“你妻子那个文具店开了六年了。二十万注册资金,没有贷款记录。周志平,那是你替陆慎文做完那件事之后拿到的钱。”
周志平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腹压进布料里,压出几道皱痕。他的目光从叶时初脸上移到她胸前的临时工牌上,又移回到她脸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病历迁移是正常的工作流程。系统升级导致的备份路径为空是技术故障,每年都有。”
“那二十万呢?技术故障给你发的奖金?”
周志平站了起来。他的身高比叶时初高半个头,站起来的动作带倒了椅子旁边的塑料水杯,杯子滚到地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
他没有去捡。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那份病历的副本给我。”叶时初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你把病历存了一份副本。信息科副科长做迁移操作的时候一定会留本地备份……这是你们这行的职业习惯。副本在你手里,不在陆慎文手里。”
周志平的呼吸变得很重。
他看着叶时初,脸颊的肌肉在抽动。他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薄汗,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你拿了副本,我就会丢掉工作。”
“你丢掉工作,我去疗养院看我母亲的时候,至少不用再担心她的病历被人删除第二次。”叶时初说,“副本给我,我不提你的名字。”
周志平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机房的风扇在头顶转着,声音均匀而机械。
周志平转过身,蹲下来,打开操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他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个灰色移动硬盘,握着硬盘的时候他的手在颤。
他把移动硬盘递向叶时初。
叶时初接过来。硬盘很小,握在手心里冰凉。
“这里面……所有经我手‘优化’过的病历都在了。”周志平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不只沈秀兰一个人的。”
叶时初握着硬盘的手指收紧了。
“多少个?”
“十七个。”周志平说,“十七个人的病历在三年前被‘迁移’掉了。我留了副本,因为我当时觉得不对。”
叶时初看着他。
“你当时知道不对,还是做了。”
周志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键盘上敲了十几年的手。
叶时初把移动硬盘放进了帆布袋,和牛皮纸信封隔着帆布的内层相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志平。如果陆远山或者陆慎文的人这两天来找你,你告诉他们你什么都没给我。”
“我知道怎么做。”
叶时初推开门,走进了负一层的走廊。
日光灯在她的头顶嗡嗡作响。她把硬盘从帆布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灰色外壳,没有贴标签,但接口处的金属磨损得很严重,说明被使用过很多次。
她加快了脚步。
东侧楼梯出口外面的长椅上,陆战野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蓝色大衣,两条腿交叠着,手里没拿手机,只是坐着看门诊楼方向排队的车流。听到楼梯门被推开的声响,他侧过头,视线从叶时初的脸上移到她胸前的帆布袋上,停了一拍。
“超了六分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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