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哥哥,这是我该做的。”
叶时初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指贴着裤缝,口袋里那份DNA报告的边角硌着大腿外侧。那张纸就在她手边,但她没动。
走廊的通风口吹出冷气,将陆慎文风衣的下摆吹起一角。他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反应,等着她先开口,先慌,先露出破绽。
叶时初把这个人看了一遍。
备了很久的课,站在他以为自己占尽优势的地方。格子布得很整齐——只是底下垫的那块砖是空的。
“你母亲的护理费,”她开口,声音不高,“你凭什么付?”
“凭血缘。”陆慎文把两个字说得很轻松,“你我同父,这不是凭什么的问题。”
“方启明告诉你的。”
“方医生把该说的都说了。”他的目光移向陆战野,停了一瞬,“我理解战野的心情。突然多了个妹妹,确实让人不舒服。”
陆战野没有开口。
他站在叶时初左侧,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
叶时初往前走了一步。
“那份记录,”她说,“你核实过吗?”
陆慎文把两根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夹着那个牛皮纸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产检记录白纸黑字,加上陆远山的签字确认。这还不够?”
“够不够,”叶时初说,“得看你拿的是不是真的。”
陆慎文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半秒,但叶时初看到了——他手里的纸袋被捏出了一道浅折。
他在重新评估她。
“你的意思是,”他把纸袋收回口袋,“这份记录是假的。”
“我不知道。”叶时初说,“但你也不知道。”
走廊里冷气还在往外吹。
陆慎文向前走了两步。陆战野的重心微移,把身体挡在叶时初正前方,又近了半步。陆慎文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叶时初脸上。
“叶小姐,”他换了称呼,“你很聪明。”
“你来这里想要什么。”
陆慎文把嘴角的弧度压低了一点。
“我想要陆家欠我的东西。”他说,“继承权。比他早来五年,这个账,应该有人算清楚。”
何秋辞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动。
叶时初没有接那句话。她看着陆慎文的眼睛,看到的不是愤怒,是一个掰手指算账的人,把每一张牌都摆好了等着出。
“你来找我,”她说,“不是叙旧。”
“不是。”陆慎文直接承认了,“你母亲的护理费用,你每个月从哪里出?合同工的薪资,够吗?”
叶时初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
他查过她的账。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备好了的。
“你来不是为了付钱,”她说,“你来是为了让我知道,你查了我的底。”
陆慎文没有否认。
“所以接下来的谈话,会比较顺畅。”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叶时初把目光转向陆战野的侧脸。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着,像是随时拦下什么,又在等她的信号。
她把视线收回来。
“今天不谈。”她开口,“你把想谈的整理好,拿着能放在桌面上的证据来。”
她停了一下。
“方启明给你那份,不算数。”
陆慎文的眉头抬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一声,把那个牛皮纸袋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档案架上,纸袋边角朝着陆战野的方向。
“那先把这个还给你们。”他拍了拍纸袋,“复印件我留了一份,留着参考。”
他转过身,鞋跟在地面上转了半圈,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电梯口。
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叶小姐,”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被墙壁弹回一层回声,“方启明当年采脐带血,采了两份样本。一份在他那里,一份——”
脚步声停了一秒。
“我已经拿走了。”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何秋辞立刻掏出手机。
叶时初的手指插进裤兜,碰到了那份DNA报告的边角。
脐带血还有另一份,意味着陆慎文可以做他自己的鉴定,只要他能找到陆慎之的样本。
她开口:“赵岐拿来的骨灰,能不能做样本?”
陆战野的视线从走廊尽头移过来,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回答,但手指收了一下,说明他比她早半步想到同一件事。
“骨灰的DNA浓度经过时间侵蚀会很低,”何秋辞的声音很低,“但如果对方的实验室够好——”
“够好。”陆战野把档案架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放进外套内袋,“他进海城之前两天的行程,没有记录。”
走廊里的冷气从脚底往上蔓延。
叶时初把那份DNA报告在口袋里握住,纸张的边缘压进掌心里。
陆战野已经侧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后门。”
大平层的门在下午三点打开。
茶几上,骨灰盒还放在中央位置,铁盒压着那个米黄色的信封。
陆战野进门之后把外套挂上衣架,在沙发旁边站了一秒,坐下来。
他把那封信从铁盒下面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没有立刻动。
叶时初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把一杯放在他手边,坐到沙发另一侧。
她没说话。
他的手指按在信封边缘,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和那几天他拿着所有证物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确认触感,确认重量,确认那个东西真实存在。
在此之前他没有拆这封信。
不是不想拆,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拆。陆家的继承人,顾清的孩子,还是一个只剩下名字的儿子——三种答案,三种读法,信纸是同一张,但落在不同身份里,意思不同。
他把信封从左端的封口划开,把信纸抽出来。
一页,工整的钢笔字,笔画很重,每一竖每一撇都压得深,像是写字的人决定了很久才落笔,落下去就没有停过。
叶时初没有凑过去。
她只是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灯光下从下颌到眉骨的轮廓。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水坑,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消失了。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压在铁盒旁边。
他没有说信里写了什么。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低头看着杯底在桌面上留下的那个浅圆形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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