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野。”叶时初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冷,没有回握。
“二十八年。”他低声说,“他养了我二十八年,从来没把我当过人。”
叶时初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他冰凉的手指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楼下传来急救车的鸣笛声。
陆世安被抬上担架时,意识已经模糊。他的眼珠转动,死盯着陆战野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发出断续的声音。
“……签……签了……陆氏……会完……”
陆战野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叶时初。
“骨灰盒下面的文件,拿走。”
叶时初走到木桌前,将骨灰盒挪开。盒子底下压着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袋,封口处印着瑞士某银行的标识。
她将纸袋收进包里,走回陆战野身边。
“走吧,回家。”
陆战野的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撑在墙上。衬衫下摆的血迹已经扩散到腰带以下,他的嘴唇失去了颜色。
叶时初右手环住他的腰,将他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初。”
“嗯。”
“那份文件……如果里面的东西很脏……”
叶时初扶着他往楼梯口走,步子很慢。
“陆战野,你听好。”
她没有停下脚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孩子的父亲。这一条,谁也改不了。”
陆战野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何秋辞在楼梯口等着,脸色发白。
“陆先生,救护车……”
“去医院。”叶时初打断他,“另外,通知顾临风,让他的人今晚去瑞士银行。”
何秋辞看着叶时初搀扶陆战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愣了三秒。
他拨通了顾临风的电话。
“顾先生,纸袋拿到了。叶小姐说,今晚就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临风低沉的声音传来:“告诉她,瑞士那边的账户,今天凌晨刚被人动过。有人比我们先一步。”
何秋辞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谁?”
“签名缩写是三个字母。”顾临风说。
“G.Q.F。”
何秋辞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G.Q.F。
顾……清……
他猛地抬头,看向已经下到一楼的叶时初和陆战野。
顾清没有死。
何秋辞的手机差点脱手。
G.Q.F。
顾清。
他盯着一楼大厅里叶时初搀扶陆战野的背影,两人正缓步走向大门。陆战野的病号服被风衣遮住,但左脚每迈一步都带着明显的拖拽感,叶时初的手紧环在他腰侧,五指扣着他的肋骨。
何秋辞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
他该说吗?
陆战野现在的身体,再承受任何打击,可能直接倒在这里。可如果瑞士账户的钱被转移,叶家和顾家设立的信托基金就会彻底消失。
“何律师。”
叶时初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她抬头看着楼梯拐角处的何秋辞,目光敏锐。
“你脸色不对。”
何秋辞攥紧手机,快步下楼。
“叶小姐,顾临风刚才来电,说瑞士账户今天凌晨被人动过。”
叶时初搀着陆战野的手收紧。
“谁动的?”
何秋辞的视线落在陆战野脸上。陆战野靠在叶时初肩头,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锋利。
“说。”陆战野开口。
“签名缩写是G.Q.F。”何秋辞深吸一口气,“顾临风判断……这个人是顾清。”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陆战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原本倚靠在叶时初身上的重心突然偏移,左手撑向墙壁,指节撞在粗糙的水泥面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金属碎裂般的质感。
“顾清的死亡证明是二十年前签署的。”何秋辞说,“但瑞士银行的签名授权系统需要活体验证,虹膜加指纹双重认证。一个死人不可能通过系统审核。”
叶时初松开环着陆战野腰部的手,退后半步看着他。
陆战野的侧脸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血色。他的左手撑在墙上,五指慢慢收拢,指甲在墙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她活着。”陆战野重复这三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叶时初注视着他的侧脸。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到极致,咬肌不断收紧又松开。他在忍。忍什么?愤怒?还是更复杂的东西?
二十八年,他以为母亲死了。
二十八年,他顶着“野种”的名头在陆家活着。
如果顾清还活着,那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战野。”叶时初叫他。
他没有回应。
“陆战野。”叶时初提高了声量,伸手扣住他撑在墙上的手腕,“看我。”
陆战野转过头。
他的眼底一片死寂,瞳孔像两口枯井。
叶时初看着那双眼睛,胃部骤然收缩。她认得这种眼神……当年她母亲病危通知书送到手里时,她在镜子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空洞。
“先回医院。”叶时初说。
“不回。”
“你在流血。”
“我要去瑞士。”
“你连站都站不稳。”叶时初的指甲掐进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力道大到留下白印,“陆战野,你现在上飞机,到不了苏黎世就会因为失血性休克被抬下来。”
陆战野低头看着她掐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放手。”
“不放。”
两人对视。走廊里只有远处救护车渐行渐远的鸣笛声。
何秋辞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陆战野先移开了目光。
他的身体缓缓向下滑,背脊贴着墙壁,最终半蹲在地上。风衣的下摆铺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衬衫侧面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
“她活着。”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
叶时初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知道。”
“她活着,她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
叶时初没有说话。她的手从他的手腕移到手背,覆盖上去。他的皮肤冰凉,骨节突出,手心全是冷汗。
“陆世安说我是野种。她丢下我。”陆战野抬起头,看着头顶剥落的天花板,“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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