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林站在琼华阁门口的台阶上,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车流中,他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总算是落回到肚子里。
方才他在大厅里看似沉着镇定,心里却早就绷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自认见多识广:什么喝醉了耍酒疯的洋行买办、争风吃醋掀桌子的富家公子、赊账不还反过来还要讹诈的地头蛇……
像这些横的、蛮不讲理的人他见得多了!
可今天这阵仗,还是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一边是霍家,一边是林家,两个小姐在他这小小的琼华阁里斗法,还差点闹出了人命。
要不是那霍小姐反应快躲得及时,那锅滚烫的蟹粉豆腐煲泼在脸上,别说一张漂亮脸蛋保不住,他这琼华阁也得跟着关门大吉。
更要命的是楼上包厢里还坐着霍家的话事人,一个连港督府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物!
他庆幸自己反应够快,站在霍小姐那边,顺利把林小姐的气焰压了下去,才没让她继续闹下去。
想到林秀娴被逼得当众道歉时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孙茂林既觉得解气又觉得头疼。
这位林二小姐向来眼高于顶,从来不肯拿正眼看人,今天在琼华阁搅弄风雨,结果却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回去肯定要大闹一场!
林家那边回头还得想办法安抚安抚!
不过,这件事林秀娴本就理亏,指使侍应行凶伤人,说出去林家自己也抬不起头。
他占着理,倒也不怕林家来兴师问罪!!!
倒是那位霍小姐,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方才在大厅里那番应对,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没仗霍家的势压人,也没在众目睽睽之下露怯半分。
最后处置阿强那一下更是出乎他的意料,明明差点被热汤泼脸,却能放下个人恩怨放人一马。
不像他常见的那些富家子弟,得理不饶人才是常态。
像霍小姐这样懂得给人留余地的,反而少见。
孙茂林想到这里,忍不住感叹:“这位霍家小姐,可真不一般呐!这气度、这手腕,假以时日在半山的圈子里必定是个人物!”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凉风把后背的汗吹干了,才整了整衣领,转身朝大厅走去。
大厅里几个侍应正蹲在地上清理碎瓷片和汤汁,墙壁上那片油渍还洇在那里,看着格外刺眼。
孙茂林路过阿强时,脚步略微一顿,阿强还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看他。
孙茂林看着这个跟了他五六年的老伙计,心里五味杂陈。
平日里阿强干活虽然不算勤快,但嘴巴甜会来事,跟熟客也能搭上几句话,他原本还想着再过半年给他涨点工钱,没想到今天竟做出这种事来。
“起来吧。”孙茂林叹了口气,语气说不上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怜悯,
“今天算你运气好,遇上了霍小姐,要是换了别家小姐,你现在已经在警局的牢房里蹲着了!”
阿强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地唤了声“孙经理”,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孙茂林摆了摆手,不想再听他说话,不管是感激还是忏悔,他都不想听:
“别说了,起来吧!去财务室把工钱和赔偿都结清,明天就不用来了,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他没有再搭理阿强,径直上了二楼,二楼安静得跟楼下简直像两个世界。
守在那里的保镖认得他,只是扫了他一眼便侧身让开。
他在那扇雕花木门前站定,深吸两口气让自己恢复镇定,这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阿文,依然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见他面上神色便知道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于是微微侧身让他进去了。
包厢里普洱的余香混着檀香在空气里还未散尽,霍庭深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包厢中明灭不定。
他早已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上去比方才密谈时松弛了些,但那股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霍生。”孙茂林微微欠身,“楼下的事已经处理妥当了。”
霍庭深没有开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茂林才将方才楼下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霍庭深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转过身来:“你说——她把阿强放了?”
“是,霍小姐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孙茂林说到这里,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太太小姐们常为了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踩,像霍小姐这样受了委屈还能留一分余地,这胸襟气度,实在是让人佩服。”
“得饶人处且饶人。”霍庭深把这话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遍,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经理,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辛苦了!”
孙茂林连忙摆手:“霍生言重了,这是我分内的事。
霍小姐在琼华阁受了惊吓,是我招待不周,改日我一定登门向霍太赔罪。”
霍庭深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孙茂林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雕花木门。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庭深走到沙发前坐下,随手拿起茶案上那只打火机,啪地打燃,又啪地合上。
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指间明灭了一瞬,映得他眉目间的轮廓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阿文。”
阿文立刻上前半步,微微俯身等着他发话。
“给林家去个电话,跟林先生说明今天在琼华阁发生的事,让他好好管教女儿。”
阿文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走,他觉得霍生的话应该还没说完。
果然,霍庭深把打火机搁回茶案上,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一个姑娘家,争风吃醋倒也罢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辱门风。告诉林先生,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事。”
阿文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跟在霍庭深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霍生亲自让人打电话”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传话,这是在敲打林家,这件事霍家已经知道了,霍家记下了,你林家看着办吧!
林先生收到这个电话,少不得要把林秀娴禁足几个月,说不定就连零花钱都要断个一年半载。
对于林秀娴那种骄纵惯了的大小姐来说,这比当众道歉更让她难受。
“是。”阿文正要转身去办,却听见霍庭深又开口问,
“那个侍应,叫什么来着?”
“阿强——”
霍庭深看着茶案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霍小姐心善,饶了他一回,那是她有度量,但做错事不能总指望别人的慈悲。”
他抬起眼,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找几个人,去教教他怎么做人,不用太狠,但要让他长记性。”
阿文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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