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克夫”“风流寡妇”“靠老头子上位”的风言风语,她全当耳旁风。
她觉得熬了这么多年,总该轮到她自己快活快活了!
可快活的日子总是不经花。
她对着落地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眼角。
那里已经生出了细细的纹路,无论怎么打扮都遮不住;
她还不到四十岁,保养得也不差,可岁月这东西,从来不讲情面!
那些曾经整天围着她转的男人们,近两年也没那么殷勤了。
请她跳舞的人越来越少,送她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就连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最后也都娶了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她像一件过了季的旧衣裳一样丢在角落里。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帮手,需要年轻漂亮,能替她笼络人心的帮手。
于是她想到了收“干女儿”……
这个法子,还是她跟上海的周太太学来的。
周太太比她大几岁,收了一屋子的干女儿,个个年轻貌美,替她在牌局上哄人开心,在宴会上帮她周旋,甚至帮她应付那些难缠的男人。
她那时候就在想,自己也可以用这个法子,在这花花世界里重新站稳脚跟。
于是她说干就干,很快就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之后各路人马陆续登门,确实来了不少。
这些人里有的是穷人家的闺女想送来攀高枝的,有的是小明星想借她的关系往上爬的,还有的是她自己看中了主动去接触的。
前前后后收了有五六个,她带着她们出入各种场合,教她们穿衣打扮,把她们从一个又一个土里土气的黄毛丫头,调教成能在宴会厅里谈笑风生的名媛。
可这又有什么用,大多数都留不住!
这些女孩有的受不了她定的规矩,嫌管得太多,偷偷跑出去跟男人约会,被她发现后自己走了;
有的心眼太多,背着她跟她的对家勾勾搭搭,被她赶了出去;
还有的心比天高,在她这儿待了半年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自立门户,结果出去没两天就被人家吃得骨头都不剩。
到头来留在她身边的,只剩两个。
这两个里,一个叫沈若棠,她嘴甜爱笑,最会哄人,人人都喜欢她。
另一个叫赵曼云,模样虽不如沈若棠,但胜在聪明懂事,做事从不出错。
可沈若棠性子浮躁,做事没什么长性,上个月刚把一个追求她的阔少得罪了;
赵曼云虽然聪明,却太有心计,霍太有时候也拿不准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总之,这两个人都不太堪当大任!
她现在需要一个更拿得出手,替她撑住场面的人。
最好是第一眼就能让人印象深刻!
表姑把这个丫头夸得天花乱坠,说她模样标致、手脚勤快、沉得住气、又知进退;
还说:“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端正,去了你那里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成功的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霍太和表姑相交多年,知道这老太太眼光毒辣,轻易不夸人。
能让她说出这番话来,这丫头应当确实有过人之处。
况且,就凭她肯沉下心来,在表姑跟前伺候多年,至少说明此女有耐心、不浮躁,是个好的!
霍太把信收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人呢?茶凉了,换一杯来。”
外头立刻有佣人应声,脚步声匆匆地去了。
她走到窗边,撩开纱帘的一角,隔着花园的绿荫,远远地望向铁门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浅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左顾右盼,没有焦躁不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女孩站姿很好看,背脊挺得笔直。
霍太放下纱帘,嘴角微微一弯。
表姑给她送来的人,她倒要好好看看……
半山的风景和山下的不一样。
六丫头站在玫瑰道十八号那扇镂花铁门前,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区别。
山下的风是闷的、黏的,裹着咸腥的海水味和街头巷尾的油烟气。
而这里的风是凉的,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从铁门的缝隙里穿过来,扑在她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里面没有人,久到她开始怀疑霍太是不是在拿她寻开心。
但她始终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生长在铁门外的玉兰花树。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霍太的一次考验。
表姑婆跟她说过,大户人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你以为铁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是进门了?
错了!!!
从你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起,人家就已经在看你。
门房是眼线,佣人是耳报,花园里那些修剪花木的花匠、廊下擦地板的丫头,每一个都能在主人面前说上话。
她今天在门口站了多久、脸上什么表情,待会儿都会传到那位霍太的耳朵里。
所以她不急,也不能急!!
与此同时,客厅里霍太正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她,端起新换的热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杯口的茶叶。
霍太轻轻抿了一口,对门口候着的门房吩咐:
“去,请那姑娘进来。”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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