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捧着那封信,穿过花园里的鹅卵石小径,快步走进洋房。
客厅里光线极好,落地窗半开着,雪白的纱帘被风拂起一角,送来花园里玫瑰的甜香。
霍太正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丝绸晨衣,头发还没完全梳起来,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耳垂上两颗圆润的珍珠。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听身旁一个年轻的佣人说着什么趣事,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细纹却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太太。”
门房站在客厅门口,毕恭毕敬地躬了躬身。
“外头来了个姑娘,说是表姑婆介绍来的,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霍太笑声顿了顿,放下茶杯接过信。
信封上“霍太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像是被这四个字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她没有立刻拆信,而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表姑……她老人家还好吗?”
门房斟酌着回答:“信是位姑娘送来的,看她的样子,应当还是老样子。”
霍太没再问,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竖写信笺,纸质泛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樟木味儿。
表姑的字迹比她记忆中苍老了不少,笔画微微发颤,但骨子里的端正还在,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她看了几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我,倒是个念旧情的人。”
信是这样写的——
宝珊,见字如面。
自君别后,倏忽二十余载。
闻君起居安泰,心甚慰藉。
老身年迈,久不执笔,今日修书,实有一事相托。
吾有一远房晚辈,家中行六,年十七,聪慧沉静,品性端方。
其母早故,其父为人不堪,家中诸姐皆境遇艰难。
此女不甘步其姐后尘,三年间伴吾左右,尽心尽力,从无怨言,其志之坚、其心之韧,吾实为动容。
然吾老矣,风烛残年,朝不保夕,无力再庇佑于她。
思来想去,唯将这孩子托付予你,心中方能稍安。
此女性情沉静,进退有度,粗通文墨,容貌不俗,却无半点轻浮之态。
若能得你收留,授以礼仪规矩,必能不负所望,成为你身边得用之人。
他日若有机缘,亦能另谋出路,不致沉沦下流。
吾此举虽有挟恩图报之嫌,然为这孩子计,厚颜相求亦在所不惜。
吾一生不曾求人,今日所求,唯此一事。
望吾侄念及旧谊,周全一二。
汝之处境,我亦略知一二。
豪门独居,外有风光,内有孤寒。
得几个知冷知热的孩子伴在身边,于你亦是好事。
见信如唔,书不尽言,唯愿珍重!
霍太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向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忽然就出了神。
表姑是什么人?一辈子不求人的主!!!
当年家道中落,从书香门第的小姐一路跌到唐楼里住板间房,也没见她跟谁低过头。
如今为了一个远房亲戚家的穷丫头,竟然肯把陈年旧事翻出来当筹码,可见这丫头在她心里是真有几分分量!
见她久久没有出声,佣人们互相使了个眼色,识趣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霍太闭上了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叫陈宝珊,不是什么霍太。
阿爸在港城开了间不大不小的米行,她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女校念书,梳着齐耳的短发,最爱穿阴丹士林的蓝布旗袍。
平日里常和同学去看电影、吃冰淇淋,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那时候她还有一个心上人,是同班同学的哥哥,在汇丰银行做小职员。
那个男孩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两人偷偷互通书信,信里常夹着几片压干的玫瑰花瓣,两个青涩稚嫩的年轻人私下交流甜得像蜜一般。
可变故来得很突然,阿爸的米行忽然就垮了……
她到现在都不完全清楚那批货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阿爸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阿妈整日以泪洗面,急得吐了血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债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搬了个精光。
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懂,被阿爸支使着四处去求亲戚朋友帮忙。
那些平日里和阿爸称兄道弟的,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有的推说周转不开,有的连门都不让她进,只隔着门缝丢出一句“不在家”就把她打发了。
她记得那天下了雨,她浑身湿透地站在一个远房堂叔家的骑楼下,堂婶隔着铁门对她说:
“宝珊,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你阿爸欠的那个数目实在是太大了,就是让人把我们家搬空,那个窟窿也补不上!”
就是那天,表姑收留了她。
表姑家那时候还没败落,住在西环一栋还算体面的房子里,见她淋得像只落汤鸡,二话没说就把她拉进屋。
后来表姑借了一笔钱给阿爸应急,那笔钱对阿爸的债务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表姑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倾囊相助了。
更不用说后来霍家上门提亲的事,表姑也在中间帮着牵线斡旋,出了不少力。
这些事,表姑从不在人前提起。
可霍太心里清楚,自己欠了她好大一份人情。
再后来眼看着她家实在还不上钱,就有人上门来给阿爸出主意。
说半山的霍老爷想续弦,只要阿爸点头,欠的那些债都不是问题。
霍老爷那年已经七十三岁了!!!
她得知这个消息,跪在阿妈的病榻前哭了整整一夜。
阿妈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宝珊,阿妈对不起你,可你阿爸实在没办法了……”
第二天她就点了头。
婚礼办得倒是体面,霍家请了半条街的人来吃酒。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新房里,霍老爷被扶进来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夹杂着药油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
他比她大了五十多岁!
头发都白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掀起她的盖头,她垂着眼睛,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哭了,把眼泪全都咽回肚子里。
好在霍老爷无儿无女,她嫁过来不用应酬比自己还大的继子女!
霍老爷待她也不算差,给她吃好的穿好的,出门应酬也愿意带她。
只是到底是老了,他走的时候,她才刚过完三十岁生日!
偌大的家业和这栋半山的大宅,就全都归了她一个人。
她戴着孝站在霍老爷的遗像前,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突然就被老天爷搬开了!
从那时候起,她就像一只被关久后忽然打开笼门的鸟,迫不及待地扑进了外面那片花花世界里。
上流社会的牌局她场场不落,珠宝店的账单一笔接一笔,今天和这位太太吃茶,明天和那位先生跳舞……
从半山的宴会厅到浅水湾的游艇派对,她的名字和面孔不断出现在各种社交场合,身边围绕的男人也换了一个又一个。
洋行的买办、商会的少爷、新晋电影导演,黑的白的黄的都有……
甭管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她都见识过了。
她根本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议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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