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瞪大眼，看看驾驶座上精神抖擞的儿子，再看看那台威风凛凛的大铁牛，耳朵里全是羡慕和夸赞，一辈子没挺直过的腰杆，这会儿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他搓了搓红彤彤的眼睛，拿出舍不得抽的经济牌香烟散出去。
“抽烟抽烟！”
众人一边接烟，一边说道：
“长贵叔，你这是熬出头了！儿子成拖拉机手了！”
“以前都说守根虎，现在一看，人家是真有出息！”
他走到车边，声音都有些发颤道：
“你平山哥说的是真的？”
“爹！”王守根嗓门洪亮，“以后我好好开车，好好拉货，挣钱给你和娘盖新房，再也不让你受累！”
王长贵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粗糙的手掌都在抖，眼眶微微发热，只反复念叨：
“好……好样的……出息了，真出息了……”
这一刻，他彻底扬眉吐气。
他从香烟盒里抖出一支香烟，犹豫半天递给王守根，说道：
“点一支，以后开拖拉机可不能犯困，该提神就提神，别把平山崭新的拖拉机给嚯嚯坏了。”
万万没想到王守根竟然把香烟给推回去，装纯情小男生？
“不抽！”
王长贵硬把香烟往王守根手里塞，还说道：
“哎呀，让你抽你就抽，装什么装？你在你爹面前还装呢？”
“不是装，是抽便宜烟拉嗓子、咳嗽！”
王守根说完就从兜里掏出一包迎春烟，还亮了一圈。
“前几天跟我师傅送木头，捎带手顺路帮人拉了一车水泥，人家给的，不拿还不行，得罪人，说咱看不起人。唉，你说我就是个拖拉机司机，又不是开飞机坦克的，有啥好巴结的？也就是工作轻松点、赚得多点、见识广点，有啥？不还是一样为人民服务？不还是农民的儿子？”
王守根越说越得嘚瑟，把举着香烟的王长贵晾到一边。
“王长贵同志，不是我看不起你，不抽你的香烟，实在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检讨！”
王长贵面色一黑，压低声音说道：
“王守根，老子给你脸了是吧？劳资蜀道山……”
王守根一哆嗦，脸上装犊子的表情瞬间收了，挂满了笑容。
“哎呀，你看你又急，我能跟你一般见识吗？今天我就抽一支经济牌香烟，与民同乐！”
王守根说完就把香烟叼在嘴里，冲王长贵说道：
“愣着干嘛？点上啊？”
王长贵脸一黑，一脚跺在王守根的脚尖上。
“今天人多，我不削你，在跟我嘚瑟，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你等回家的！”
王守根一听到“你等回家的”五个字，浑身跟过电一样。
这是多少东北小孩的噩梦！
王守根立马自己掏出火柴点了烟，吐了个烟圈。
“这次我就不挑你理了，下不为例。你也别见怪，我这都是被惯的，我出门在外，手握方向盘，哪有手点烟？只要香烟塞嘴里，十几个根火彩就伸过来，好悬把我给烤了！”
陈平山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乐得直冒泡。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父子俩真有意思。
“行了，各位乡亲，我先把车开到平山哥院子，想看稀奇的都去看。”
说完他又朝王长贵勾勾手指。
“爹，上来吧，带你风光一把！”
王长贵也不客气，直接爬上车斗。
“各位乡亲，我先替大家试一试。”
王守根轻轻一按油门，东方红28再次发出浑厚的轰鸣，拖着巨大的拖斗，在乡亲们的羡慕之中，稳稳的往屯子里开。
等到了院子，陈平山就把王守根拉进屋里，说道：
“守根，哥给你定好规矩，咱按劳算钱，绝不亏待你。每月保底底薪25块，跑一趟林场活，提成5块，全月无磕碰、安全出车，再奖10块安全奖，管吃管住，车辆维修、油费全算我的，不用你掏一分钱。”
王守根这么一算，每月正常跑二十趟左右，加上底薪和奖金，月收入稳稳在80-95块之间，不超百元，比村里种地的强十倍，比林场正式工人的死工资还要高，合理又实在。
“守根，你别看一趟我收周大哥30元，但是成本高啊，买拖拉机的钱、维修的钱，都贵的很。你别嫌少，以后慢慢涨，”
王守根瞬间红了眼眶，摇摇头，连声应着：“哥，啥也别说了，我听你的，保证好好干，绝不偷懒耍滑！”
陈平山点点头，出去又散了一圈烟，又让王守根在屯子里熟悉熟悉车况，捎带手给他们老王家拉点货。
“行啦，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咱们早点出发！”
第二天刚蒙蒙亮，靠山屯还浸在一层薄薄的山林晨雾里，陈平山的院子，却早早热闹起来。
陈平山手里拎着切得整齐的新鲜野兔肉，快步走到东屋。
怕小白太过惹眼招人猜忌，陈平山特意把鹰架挪到了里屋炕边，门窗都留了细缝通风，又拿旧布帘挡了大半，将通体雪白的海东青藏得严实。
小白静静立在木架之上，一身白羽纤尘不染，金色竖瞳清亮锐利，一听脚步声，修长脖颈微微一偏，自带万鹰之神的冷傲，看向自家主人。
“饿了吧，先吃饱待着，我送完守根就回来。”
陈平山语气温和，依照鄂伦春驯鹰老规矩，把裹紧干麻轴的兔肉递到鹰喙前，又特意叮嘱，“别乱叫，等我回来带你进山。”
小白温顺低头，小口啄食，动作利落又克制，喉间溢出一声细软啾鸣，半点没有往日发狂时的凶戾，乖乖待在屋里，丝毫没有闹腾。
炕沿底下，狗肉趴卧在地，慵懒的摇着尾巴，俨然二哥姿态。
顺顺缩在一旁，抱着小块野兔肉啃得满嘴油润，时不时偷瞄一眼里屋的小白，仨伙伴早已磨合妥当，各司其职，和睦共处。
简单糊弄完早饭，一锅玉米糊糊配咸菜卤肉，填饱肚子。
陈平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东屋门窗，确认小白藏得稳妥，这才转身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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