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莲抱着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妮,死死靠在外屋门框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死死咬着唇,说道:
“这房子是我男人自己盖的,地是公社分的!而且当初我们已经分家单过,跟你们没关系!”
王长贵也挤在人群里,眯着眼装糊涂。
王长锁是他本家,跟他同一辈。
这撒泼打滚的老头老太太,他还得叫声叔婶。
最重要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长贵把看热闹的王守根拉出来。
“干哈呢爹,我看的正起劲呢!这个王长锁成不是个东西!”
“去大队部把大队长请来,让他来断!”
王守根一拍大腿。
“妙啊!爹,我这就去!”
王守根撒丫子就跑,而院子内闹得更凶。
杨玉莲已经被老太婆抱着腿拖住,王长锁和王老头往外屋闯,被子、床单扔了一地。
杨玉莲抱着小妮绝望的看着院子门口。
陈平山呢?
公社领导?
主持公道的人呢?
滴滴~滴滴~
一阵响亮又威严的212吉普车鸣笛声,猛地从屯口炸响。
墨绿色的车身卷着尘土,一路直冲杨玉莲家门口。
嘎吱~
车门推开,公社王主任黑着脸大步走下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妇女主任熊桂芬。
全场瞬间死寂!
王老头举着的拐杖僵在半空,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刚抹出来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得老大,一脸懵逼。
还有王长锁两口子更是大脑一片空白,手里拿的细软藏都不知道藏。
王长锁一家四口的嚣张气焰,在吉普车停下的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王长贵更是吓得一哆嗦,腰杆“唰”地弯了下去,脸白得像纸。
“妈的,守根长飞毛腿了?跑这么快?而且怎么直接到公社请王主任?捅破天了!”
这下好了,不光是王长锁一家四口撞枪口上,就连他这个小队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咋办?
而此时,王主任目光一扫,先落在还坐在地上的王老太身上,又扫过举着拐杖的王老头,最后盯王长锁,冷冷说道:
“我还没进屯,就听见有人在这撒野闹事!光天化日,欺负孤儿寡母,又是骂街又是寻死,还拿祖宅当借口,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整个龙江省都解放了,完成三大改造,就你们靠山屯没有?你们靠山屯到底还归不归政府管!”
这话一落地,王长锁一家四口脑瓜子嗡嗡的。
这是直接把王长锁一家四口推到人民的对立面。
熊桂芬上前一步,一把护住杨玉莲和小妮,对着王家众人厉声骂道:
“你们一家子真够不要脸的!人家男人走了,你们就来抢房子抢地,老头骂街,老太撒泼,儿子动手,媳妇帮腔,我看你们是想挨批斗!”
王长锁眼看着局势一边倒,立即扯着嗓子喊道:
“桂芬主任,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啊?这房子是我老王家的,她杨玉莲姓杨,凭什么霸占?”
“啥玩意?凭什么霸占?杨莲是不是老王家的儿媳妇?给你们老王家生儿育女的时候是你们老王家的人,男人死了,就不是了?我看你们就是一群过河拆桥的王八蛋!”
“桂芬主任,话也不能这么说,她杨玉莲要是肚子争气,生个带把的,给我大哥留个后、传宗接代,那这房子让他们住也就罢了,但是她偏偏不争气,生了个女娃,也是别人家的人,这房子再让他们住,不合适吧?”
熊桂芬是妇女主任,贬低妇女的地位就是贬低她的工作。
“王长锁!我警告你,政府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女儿也是传家人,你是不是对政策有意见?我看你真的得进学习班!”
王长锁哪是成天耍嘴皮子的熊桂芬的对手,一个回合就败下阵。
王长贵赶紧凑上来,赔着笑脸想打圆场:
“王主任,您来了……都是误会,家里人拌嘴呢……”
王主任瞥了一眼王长贵,没好气的说道:
“拌嘴?拌嘴能掀锅砸碗?拌嘴能堵门骂人?还拿生男生女说事,我看你这个生产队长连谁家的房子是谁盖的都没搞清楚!王长贵,你这个生产队长怎么当的?!”
王长贵额头瞬间冒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回。
王主任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围上来的全屯人喊道:
“今天,我和熊主任就在这现场办公!杨玉莲家的房子、土地、自留地,全按政策来!谁再敢无理取闹、欺压孤儿寡母,公社直接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话音一落,那些原本还看热闹的老百姓一个个都把嘴闭上,窃窃私语。
“杨玉莲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跟公社主任还搭上关系了?”
“真人不露相啊?还好我没咋得罪他们孤儿寡母。”
杨玉莲紧绷的身子一松,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王主任鼻子一哼,压根不带给王长锁一家留脸的,当场从人造革包里掏出公章跟文件,“啪”一下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现场办公,现在就断!”
熊桂芬赶紧上前,把杨玉莲往身边一拉,对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老少爷们儿扯着嗓子喊道:
“杨玉莲是王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房子是她跟老爷们儿亲手盖的,自留地是公社按人头分的,受国家法律保着!王长锁一家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抢房子占地儿,纯属胡搅蛮缠!”
王主任拿起笔,唰唰就在证明上写,盖完鲜红的公章,递给王长贵。
“王长贵!念!”
王长贵哆哆嗦嗦的接过盖着公章的纸,念起来。
“兹证明,靠山屯杨玉莲名下房屋一间、自留地三分,归杨玉莲娘俩永久所有,谁也不准抢、不准闹、不准找事儿,敢犯的,一律按欺负老百姓论处!”
“好,王长锁,你服不服?”
王长锁一家脸白得跟纸似的,瘫在那儿连张嘴的劲儿都没了,只是点点头。
王主任站起来,把那张纸再次递到杨玉莲手里。
“杨玉莲,这张纸你收好,要是谁再敢上门捣乱,你不用找王长贵,来公社找我!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这个公社主任有责任。”
杨玉莲捧着那张盖了章的纸,手哆嗦得不行,眼泪哗啦啦的往纸上掉。
她抱着早吓不哭的小妮,就要给王主任跪下,被熊桂芬一把薅起来。
“可别跪!这都是你应得的!”
杨玉莲咬着嘴唇抹了把泪,抬眼瞅着大伙儿。
“打今儿起,我闺女不叫王小妮了,改名杨小妮,跟我姓!”
这话一落,满院子都静了。
这年头闺女跟娘姓,那可是破天荒,但这会儿谁也不敢说个不字,王主任在那戳着,谁敢?
“好样的!有骨气!”
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可叫好声刚完,立马有人叹起气来。
“地跟房子分下来是容易,可往后呢?王长锁的尿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记仇,背地里使坏,娘俩孤儿寡母的,不好过啊……”
“可不是嘛,王长锁那家人阴得很,今天吃了亏,指不定背后咋捅刀子呢……”
这话一说,大伙儿脸上的笑都没了,连连点头。
杨玉莲脸也白了白,探头往屋外看。
人呢?
陈平山呢?
唉,终究是毛头小子,当不住事儿。
自己一个快三十的妇女,能让一个未婚小伙搭上名声?
哪敢想那美事儿。
男人都一个样,穿上裤子就不认人。
就在这时候,人堆外头突然炸了一嗓子。
“等会儿!这小丫头命里有坎儿!今天这关是过了,大灾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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