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在叶片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晃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林晚棠。
林家在省里有资源。
林晚棠的父亲在省里任职,她爷爷是老革命,她自己在市纺织局当了三年计划科副科长,跟市里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都有往来。
如果能让她知道这件事,哪怕只是她打一个电话,都有可能让货运站那边暂时扣下这批货物,或者让上面提前派人来核查设备。
可问题是,怎么让她知道?
齐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前世的记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前世周建国被判八年,林晚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是案发之后,是上面来核查设备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晚了,她就算有通天的关系也救不了周建国。
但从始至终,林晚棠都没有动用过林家的关系去捞人。
当时齐东以为是她恨周建国在外面养女人,不愿意伸手。
可重生之后住进她家里,看到她的种种表现!
他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也许林晚棠不是不想管,而是知道得太晚了。
如果她能提前知道周建国在干什么,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可问题是,他该怎么把这件事透露给她?
直接冲到家里把事情抖落出来?
绝对不行!
周建国对他有恩,他虽然要阻止倒卖设备,但不能亲手把老周送进去。
他想要的是一个既能保住厂子、又能给老周留一条退路的结果。
如果把事情直接捅给林晚棠,以她的性格和家教,极有可能直接跟周建国对质,到时候局面彻底失控,老周不但不会回头,反而会恨他一辈子。
而且林晚棠的反应他无法预测。
她会不会相信自己还是一回事?
亦或者她还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齐东是周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住进周家的“自己人”。
一个被周建国当成弟弟的人,忽然跑来跟她说周建国在倒卖设备,她会怎么想?
齐东睁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能直接说。
得让她自己发现,让她自己猜出来。
只有让她自己看到,自己琢磨,自己做出判断。
只有这样,她才会相信,才会在相信之后做出最有利于局面的选择。
而且,他忽然想到,昨晚林晚棠在醉意中说出了军转民的消息。
这意味着她作为纺织局计划科副科长,已经接触到了这次军转民的具体政策。
也许她掌握的信息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如果他能在她面前不经意地露出一些线索,让她自己把“周建国要倒卖设备”这个结论推出来,那比他直接说出口要有力得多。
可是时间不多了。今晚就要动工,老周下午就走。
他必须在老周出发之前,创造一个让林晚棠自己发现真相的机会。
一个不经意的、自然的、不引人怀疑的机会。
正在他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创造这个机会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两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后不等齐东回应,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田思娜的身影闪了进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罩一件白色短款开衫,头发重新梳过,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看起来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
但齐东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嘲讽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微微发红,眼底有一圈不易察觉的青色。
她把门反手关上,靠在门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齐东。
“你要的东西。”
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往齐东桌上一扔,语气平淡得像在扔一张废纸。
齐东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是田思娜娟秀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货运编号、发货时间、接货站点、收货人姓名和联系方式。每一条都比他刚才从图纸上抄下来的更详细、更具体。
他抬起头看着田思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田思娜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恐惧。
“我可不是为了你。老周要是进去了,我也没什么好下场。他给我的那些东西哪一样都经不起查。到时候人家问起来,我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女工,哪来的这些东西?说都说不清。”
“你怎么拿到的?”
齐东的声音低了几分。
“昨晚在回去之前,我们两个人先睡了一觉!”
田思娜转过身来,靠着窗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趁他去上厕所的工夫,我翻了他的公文包!他在厕所里耳背的很,什么都没听见。”
齐东沉默了片刻,把纸条折好,仔细地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谢了。”
“别光嘴上谢。”
田思娜拿下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个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似笑非笑的腔调。
“你打算怎么做?拿着纸条去找林晚棠?去报警?还是自己跑到货运站去拦火车?”
齐东站起来,走到窗前,和田思娜并肩站着。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远处传来车间里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
“我不能直接告诉嫂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是说了,就等于把老周卖了。他对我有恩,我不能亲手把他送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机器拉走?”
“当然不行。”
齐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工作笔记上。
“我打算让林晚棠她自己发现!让她自己猜到老周在干什么,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如果她发现了之后选择阻止,那就不关我的事,是老周自己不干净,被她抓住了把柄。老周就算要恨,也恨不到我头上。”
当然这种说法是用来忽悠田思娜的。
齐东本心里面,还是希望不要牵连到老周。
田思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那种玩味的光芒渐渐亮起来。
“你这脑子倒是挺好使的。”
她把那根没点的烟扔进桌上的搪瓷缸里,走到齐东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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