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的大脑飞速运转,面上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的笑容。

  “胡师傅您说笑了,我对运输科的活儿哪敢有什么兴趣。”

  他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工作笔记,翻开刚才抄写的那一页,冲老胡扬了扬。

  “周哥让我整理一份全厂大件设备的台账,我这不是想着趁早把数据都摸清楚,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给周哥丢人嘛!”

  他一边说一边往小木桌那边走了两步,大大方方地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刚才路过三车间,看见这张图,还以为是技术科新画的设备布置图,就顺手记了几个数据。后来一看是运输科的搬运路线图,跟台账没什么关系,就没再往下抄了。”

  他说完合上工作笔记,重新塞回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坦然得无懈可击,甚至还带着一点年轻人被长辈盘问后急于自证的小委屈。

  老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被油污裹着的钢珠眼在齐东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毕竟齐东一直都跟在周建国的身边,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岔子。

  而齐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心跳却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片刻之后,老胡伸手把那根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松弛了几分。

  “台账?”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但审视的锐利已经消退了不少。

  “周厂长让你做的?”

  “是。”

  齐东点点头。

  “周哥说要把所有大型设备都登记在册,包括型号、出厂编号、安装年份、当前状况。他说这是给上面看的东西,马虎不得。”

  这话半真半假!

  周建国确实提过让他整理档案,但从来没具体到要查冲压机的地步。

  不过齐东赌的是老胡不会去跟周建国核实这种细节。

  老胡这个人他前世就了解,做事利落但脑子不复杂,周建国交代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多想。

  果然,老胡听了这话,脸上的警惕又消退了几分。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台账的事你办公室做做就行了。”

  他把火柴梗随手扔在地上,用靴底碾了一下。

  “车间不是你待的地方,机器也不是你能碰的。万一磕了碰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这话和刚才一模一样,但语气已经变成了长辈对晚辈那种半真半假的训诫,不再是试探和警告。

  齐东知道他过关了。

  “胡师傅说的是,我这就回办公室。”

  他识趣地点点头,转身往车间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小木桌上的图纸,用闲聊般的语气随口问道。

  “对了胡师傅,这图纸是准备搬什么设备?怎么还要拆围墙?”

  老胡刚吸进去的一口烟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看了齐东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警觉,但很快被漫不经心的表情盖过去了。

  “例行保养。冲压机太大,车间里没法拆,得拉到货运月台那边去,拆洗完了再拉回来。”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真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围墙那边早就裂了,趁这个机会一并修了。怎么,这也往台账上记?”

  “那倒不用。”

  齐东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我就是好奇。胡师傅您忙,我先回办公室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既不显得慌张也不显得刻意。

  身后传来老胡跟那几个换好工作服的工人吆喝开工的声音,和行吊启动时电机发出的低沉轰鸣。

  齐东走出三车间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晨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快步穿过厂区的水泥路,绕过堆料场,钻进办公楼,一步两级地上了楼梯。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反手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两条腿这才开始微微发软。

  好险。

  刚才在车间里和老胡那番对话,他全凭前世对这个人的了解和年轻人本能的机敏才硬撑下来。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回,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但收获远大于风险。

  他拿到了关键信息,知道今晚会动工,拆围墙,货运铁路支线。

  还有图纸上还有铁路货运编号,他已经抄下来了。

  齐东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工作笔记,翻到刚才抄写的那一页,把上面潦草的字迹重新整理了一遍。

  铁路货运编号、拆围墙的具体位置、搬运路线上的关键节点、运输科的盖章日期。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拼图,在他面前逐渐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交易还没有发生,但就在今晚。

  周建国会在今天下午按计划离开江北市,坐上去省城的火车,制造不在场证明。

  到了深夜,老胡和施工队会按照图纸上的路线,拆掉工厂后面那段围墙,把冲压机拆解装车,运到货运铁路支线,装上早就联系好的货运列车。

  等到军转民的正式文件下来、核查组进厂的时候,机器已经在千里之外了,而周建国会一脸无辜地说他不知道,他当时在省里开会。

  如果前世周建国不是被抓住了把柄,没有时间布置的话。

  或许不会出现那样的错误!

  齐东盯着笔记本上那个铁路货运编号,脑子里的齿轮飞快地转着。

  但是这个机器是厂子的核心,如果没有了,他跟前世还能有什么区别?

  必须要阻止这件事才行!

  但怎么阻止?

  直接去找厂里的保卫科?

  可保卫科长老刘是周建国的老部下,当初就是周建国把他从车间调到保卫科的,齐东前脚去找他,后脚消息就会传到周建国耳朵里。

  报警?没有证据。

  那张图纸上的内容虽然可疑,但老胡已经当面给了说法,这是“例行保养”。

  他现在报警,警察来了什么都查不到,反而打草惊蛇,让周建国把交易延期或者换个方式,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而且私心里,他也不想影响到周建国!

  难道他要直接去货运站截停?

  只是他一个二十岁的办公室文书,连货运站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去了连调度室在哪都找不着,更别说让人家配合他查一个货运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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