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远处厂区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白烟了。
不对！哪里都不对！
前世老周这个时候，因为被捉奸在床，根本没去参加过什么会议。
他也没有听说过！
军转民的正式文件这两天就要下来了，作为厂长的周建国不在厂里等着接文件，反而跑到省里去开一个根本没听说过的会？
这说不通！
除非他根本不是在出差，而是在做别的事。
齐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田思娜昨天下午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交易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的后背蹿过一道凉意。
“田思娜。”
他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周说他什么时候走？”
“好像是今天下午的火车。”
田思娜已经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了，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梳头发，语气漫不经心。
“怎么了？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齐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翻涌的焦躁压下去，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客厅里，林晚棠正把最后一碟煎蛋端上桌。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比昨天早上那种客气的笑要真实得多，眼角微微弯着，带出一点温柔的弧度。
“起来了？正好，饭刚做好。”
她说着把筷子摆上桌，动作自然而利落，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东走过去，在餐桌旁站了片刻。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昨晚醉酒的痕迹或者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情绪波动。
但；林晚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看起来就是那个干净利落、端庄得体的林晚棠，像是昨晚那个在他怀里蜷缩着、骂同事是王八蛋的女人完全不存在。
“嫂子，我来帮你。”
齐东走过去，伸手去端灶台上那锅玉米糊糊。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
林晚棠侧身挡了一下，用胳膊肘把他往外拨了拨。
“昨晚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汤勺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局里那帮人非要灌我酒，我酒量又不行，喝了两杯就上头了。要不是你在家，我估计就得在地上睡一夜了。”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不自在的细节。
齐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她勾着自己脖子不放的画面。
那双迷离的眼睛，微张的嘴唇，滚烫的手指擦过他后颈的触感……
他用力把这些画面压下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嫂子你别这么说，应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开了，田思娜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掉了睡裙，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用皮筋扎了个半马尾，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粉。
她走到餐桌旁，目光在林晚棠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齐东紧攥的拳头上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秘笑意。
“嫂子早。”
她在齐东旁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昨晚我跟同事去看了场电影，回来得晚，都不知道嫂子喝多了！要是我在家，就不用麻烦小齐一个人照顾您了。”
齐东明显感觉林晚棠摆放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
林晚棠把最后两根筷子摆正，声音平稳如常。
“小齐照顾得很周到。”
她说完转身去厨房端汤，背影笔直，脚步稳稳当当，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田思娜歪着头看了一眼齐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照顾得周到？你昨晚都干什么了？”
齐东面无表情地把自己被她挽着的那条胳膊抽出来，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个馒头放在她碗里。
“吃你的饭。”
田思娜挑了挑眉毛，没再多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齐东后脊背直发凉。
林晚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
“老周昨晚没回来？”
田思娜的声音甜丝丝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庭琐事。
“他昨天下午去了省里开会，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林晚棠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语气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说是机械厅组织的，要开三四天。”
齐东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玉米糊糊。
三四天？
军转民的文件就是这两天下来的。
老周这个节骨眼上跑出去三四天，绝对不是开会！
他几乎可以确定，肯定是交易的时间提前了。
他想起了前世，周建国就是在军转民文件下达之前，把厂里最值钱的那台八百吨冲压机倒卖给了南方来的买家。
后来上面核查设备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台军需物资，顺藤摸瓜查出了整件事，周建国被判了八年。
这一世，他要赶在交易完成之前阻止他。
可是老周已经出发了。
也许今天下午，也许明天上午，也许就在现在，交易已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进行了。
而他连交易的具体时间和地点都不知道。
齐东在餐桌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你怎么了？”
林晚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齐东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却又不好多问。
“……没事。”
齐东松开拳头，扯出一个笑来。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玉米糊糊一口喝完，站起来。
“嫂子，我去上班了！今天车间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
“诶，你还没吃完——”
林晚棠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但齐东已经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急促的脚步声点亮，昏黄的光照着水泥楼梯，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要去车间。
他要去亲眼确认那台冲压机还在不在。
然后，他回头还要问问田思娜，看她弄清楚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了没有。
如果田思娜还没有消息，他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那就是把他知道的一切告诉林晚棠。不管她信不信，不管会不会暴露自己是重生者的身份，不管会有什么后果。
因为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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