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等了片刻,发现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上那两团酒醉的红晕还没褪去,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盖毯子的时候,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锁骨上方的皮肤,那触感温热而细滑,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绸缎。
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把林晚棠刚才进门时踢掉的两只皮鞋摆正。
鞋跟上一块磨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茬。
齐东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磨损的鞋跟,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老周给田思娜买雪花膏、买新衣裳,一出手就是五百块。
五百块在这个年头是什么概念?够他十个月的工资,够买几十双新皮鞋。
可林晚棠脚上这双鞋,鞋跟都磨成这样了,也没见她换一双。
他攥了攥拳头,站起来,回到次卧,拿起床头柜上那本工作笔记,翻到最后几页。
那是他下午写的转型方案。
他坐下来,拿起笔,把方案最后一段关于“纳入省军转民试点单位名单”的内容又加了几行批注,标注了申请试点的具体流程和需要的材料清单。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写完之后,他把工作笔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搪瓷台灯投出的光圈发呆。
他在等。
等林晚棠醒来,或者等周建国回来。
不管谁先回来,他都要把今天下午在车间里写的那些东西、把林晚棠刚才在醉意中说出的那个消息,拼在一起,找到一个破局的办法。
因为时间不多了。
三天之内,军转民的正式文件就会下达。
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齐东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高速运转,把所有的线索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试图找到一个阻止周建国、同时又能让厂子活下去的办法。
客厅里传来林晚棠翻身时沙发弹簧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发出的一声模糊的呓语。
那声音很轻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她叫了一声。
“建国……”
然后又没声了。
齐东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攥紧。
齐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然后意识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一点一点地沉入了黑暗的水底。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客厅里的动静惊醒的。
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声响,煤气灶点火的咔哒声,还有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细碎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透过虚掩的房门传进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属于清晨的烟火气息。
他下意识去拉被子,结果发现田思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背对着他蜷缩在大床的里侧,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意识到自己跟田思娜居然睡在一张床上,齐东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他发现床上的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卷发。
昨晚他睡得太死,连她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这女人居然也没叫自己把床让出来!
齐东摸了摸脑袋,没多想,直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晨光从客厅的窗户倾泻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大片金黄色的光斑。
林晚棠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已经换掉了昨晚那件被酒气浸透的列宁装,穿着一件素净的白底碎花衬衫,下身是一条裁剪合身的深灰色长裤,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的动作利落而从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干练端庄的副科长模样。
昨晚那个衣裳半解、双眼迷离、勾着他脖子不放的女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齐东站在门缝后面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合上门,转身去拿椅背上搭着的衬衫和长裤。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田思娜翻了个身,被子从她肩头滑下来,露出月白色睡裙的细肩带和一大片光裸的肩背。
她撑着胳膊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微微撅着,带着一种被吵醒的不耐烦。
“大清早的……叮叮咣咣……还让不让人睡了……”
她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音量却一点没压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是嫂子在做早饭。”
齐东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压低声音说。
“你也该起来了。”
田思娜揉了揉眼睛,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衬衫底下那副肩宽腰窄的身材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从椅背上拿起长裤,弯腰套上,动作干净利落,腰线收窄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田思娜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他身后。
“你昨晚倒是睡得挺沉。”
她的手贴着齐东的后背去拿衣柜里面的衣服,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后颈。
“我可是半夜才摸回来,黑灯瞎火的,差点撞到走廊里的鞋柜。你倒好,连身都没翻一下。”
齐东往前迈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指,弯腰从床底下拽出帆布鞋,坐在床边系鞋带。
“老周跟你说了什么?”
田思娜靠在床尾的栏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这几天别去办公室找他,说他要出差,去省里开几天会。”
齐东系鞋带的手猛地停住了。
“出差?”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去哪里出差?”
“说是省机械厅有个会。”
田思娜耸了耸肩。
“他没细说,我也没多问!怎么,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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