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想着想着,意识就像一块被慢慢浸湿的毛巾,沉甸甸地坠入了水底。
地铺的硬木板硌得他后背发僵,但二十岁的身体扛得住任何粗糙的睡眠条件。
他侧着身子蜷在棉被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不知不觉偏转了角度,从墙壁上那道银线变成了地板上的一小片霜白。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车间里检修一台老式冲压机,机器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冲头一下一下地砸下来,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吞没了。
然后他看见林晚棠站在车间的另一头,穿着那件淡粉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他怎么也听不见。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了似的,一步也迈不动。
然后他醒了。
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像是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分量的温热,贴在他的皮肤上,久久没有移开。
齐东没有立刻睁眼。
他的意识还夹在梦境和现实的缝隙里,只是模糊地感知到天已经亮了,窗帘被晨光照得泛出一层薄薄的米白色。
屋子里很安静,远处厂区的广播还没响,只有田思娜均匀的呼吸声从床上传过来……
不对!
那呼吸声的位置不对。
不是在床上,而是离他更近。
齐东猛地睁开眼。
只见田思娜正坐在床边,双腿并拢斜斜地搁在地铺边缘,光着的脚踝交叠在一起,脚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被角。
她已经换掉了昨晚那件月白色的睡裙,穿着出门时的那件碎花连衣裙,显然是早起洗漱过了。
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没扎住的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嘴唇却还是那种天然的、淡淡的红。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非常具体的位置上。
齐东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坐起来,被子被他猛地扯上来堆在腰间,遮住了那个年轻人早上都会有的、不受意志控制的正常生理现象。
他的动作太猛,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田思娜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目光,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不是昨晚那种尖刻的嘲讽,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玩味,像一个发现了意外宝藏的人,正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切。”
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又不是没见过,遮什么遮。”
齐东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他攥着被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张了张嘴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盯着我看什么?”
田思娜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她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只是确认一下,昨晚我猜的那句话,到底猜得对不对。”
齐东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半秒,然后猛地想起了昨晚她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
“我看你这方面的资本应该挺雄厚的,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的脸顿时更烫了。
“田思娜!”
他压低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警告和窘迫搅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我警告你,别用你那些手段和主意来对付我,我跟你就是演戏,假装情侣,别的什么都没有!昨晚是为了瞒过嫂子,以后你少来这套。”
田思娜转过身去,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对着镜子不紧不慢地梳头发。
镜子里映出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和身后床上那个裹着被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一样的齐东。
“齐东,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她一边梳头一边说话,语气里那种刻薄淡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中性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腔调。
“嘴上说着假情侣,身体倒是很诚实。你那个反应,总不会是对着我来的吧?你昨晚梦到谁了?”
齐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掀开被子站起来,把那床棉被胡乱叠了两下塞进衣柜里,然后抓起椅子上的衬衫和长裤,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田思娜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又刚好让他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卫生间在走廊拐角。齐东走进去把门反锁了,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井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他白背心的领口。
他撑着洗手台边沿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盯着水槽里那片被水冲得发亮的白瓷。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不是田思娜。
是昨天下午,林晚棠转身时撞上他胸口的那一下。
隔着薄薄的棉布睡裙,他手指落下去的地方,那截腰肢的触感,很软的,很细的,还带着沐浴后还没散尽的潮润和热度。
还有她那截白净的锁骨,沐浴后微微泛红的皮肤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湿润的光泽。
齐东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些画面狠狠地压下去。
他拧开冷水龙头,又往脸上泼了两捧水,然后拿起搪瓷缸里的牙刷,挤了牙膏,用力地刷起来。
牙刷毛戳在牙龈上,微微发疼,但那股清凉的薄荷味终于让他脑子里的温度降下来了一些。
他在卫生间待了将近半个小时。
洗漱、刮胡子、用冷水反复冲脸,最后把头发也用湿毛巾抹了一遍,用手指梳了几下。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日常动作把自己重新组装回那个冷静的、理智的齐东。
可当他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一抬头就对上了田思娜的目光。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046/26298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