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拿着眼睛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衣摆上的血痂在转身时簌簌掉落了几片，在地面上碎成暗红色的粉末。
杀猪刀被他随意地提在手中，刀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血色残影。
阎罗王在他身后喊住了他。
“必安呐！”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长辈般的关切与不易察觉的愧疚：“怎么一身的伤口和血啊？”
谢必安的脚步没有停。
他一边往森罗宝殿外面走，一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我跟犼麟打了一架，赢了。”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森罗宝殿门口。
殿外的阴风吹进来，卷起案上的几页卷宗，哗啦啦地翻动着。
坐在宝座上，阎罗王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沉默很久。
烛火重新安静下来，在大殿中投下摇晃的光影，将他脸上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谢必安留在地面上的那一串血色脚印上，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真是对不住啊，把这么重的任务压在你身上。”
说完，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卷宗边缘。
“可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力：“想要解开犼麟的诅咒，我们都不能帮你，只能由你亲自动手才行啊。”
话音落下，大殿重归寂静。
下一秒。
谢必安的身影回到了温泉边。
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硫磺的温热气息，与地府阴冷干燥的空气截然不同。
黑瞎子还坐在那块石头上，保持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听到身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用耳朵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谢必安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取下了黑瞎子的墨镜。
谢必安将掌心里那双温热的眼球对准黑瞎子的眼眶，指尖轻轻一推。
那双眼睛完美地嵌了进去，像是一直就长在那里一样契合。
他把墨镜重新给黑瞎子戴上。
“看得见了吗？”
黑瞎子眨了眨眼。
眼前的朦胧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雾，从模糊到清晰，从灰白到彩色。
世界一点一点地在他的视野里重建。
他看到了温泉上升起的白色水汽，看到了面前谢必安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说：“看见了。”
张起灵站在一旁，目光从黑瞎子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谢必安的身体上。
他的视线扫过谢必安的肩头、手臂、腰侧。
那些地方在几分钟前还布满一个个狰狞的血洞，有些深可见骨，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但现在，所有伤口全部愈合，皮肤光滑平整，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仿佛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受过任何伤。
“伤口愈合了。”
张起灵说。
谢必安低头一看，视线扫过自己的身体。
锁骨下方那个被犼麟利爪贯穿的伤口消失了，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撕裂伤也不见了，碎成渣的五脏六腑全部复原……
想到森罗宝殿里阎罗王看向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愧疚，谢必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把杀猪刀迅速扔到一边。
杀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刀尖朝下插进了温泉边的泥土里。
然后谢必安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赤足踩过温热的石头，跳进了温泉里。
水花溅起，将他整个人淹没。
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身上积攒了一整年的血污一层一层地泡开。
暗红色的血液在清澈的泉水中晕开，以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好在这是活水温泉，地下有暗流不断涌入，又有水流不断溢出。
血水被水流带走，新的清水补充进来，不担心血散不开。
谢必安从水下浮上来。
他仰起头，长长的黑发在水面上散开，像是一匹被揉碎的黑绸铺在氤氲的水汽之中。
发丝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衬着他那张被洗去血污后露出来的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冷白。
颧骨下方投着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温泉的热气而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长发浓黑如墨，披散在白皙的身体上，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胸口，水珠顺着发尾滴落，砸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艳丽得真像水鬼，那种会从水底伸出手来把人拖下去的、美得不像活物的水鬼。
很快，黑瞎子和张起灵也下了水。
黑瞎子摘了墨镜放在岸边的石头上，露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他解开身上那些破布条子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很，一边脱一边嫌弃地把衣服扔得老远。
张起灵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他解开衣扣，将破烂的外衣叠好放在岸边。
即便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他还是叠得整整齐齐。
三个人泡在温泉里。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三具疲惫的身体，热气从毛孔钻进去，将骨头缝里积压了一整年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肌肉松弛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三个人同时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黑瞎子的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在氤氲的水汽中白得晃眼。
他靠在温泉边的石壁上，双臂搭在石头边缘，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一样摊开。
“事情都解决了吗？”
他问谢必安。
“都解决了。”
谢必安说。
他的头发还在水面上漂着，整个人像一株泡在水里的水生植物。
语气懒洋洋的，连声音都沾染水汽的湿润。
听起来黏乎乎的，像撒娇。
虽然这样想，但黑瞎子不敢说出来。
说出来肯定会被打。
张起灵安静地坐在温泉的另一侧，水没到他的胸口，露出瘦削但结实的肩线。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战国帛书不用管吗？”
战国帛书上记载着周穆王的长生之术，是周穆王用来钓鱼的鱼饵，将追寻长生的人引入古墓之中。
谢必安笑着摇了摇头，他靠在温泉壁上，仰头看着头顶被水汽模糊成一片白色光晕的山壁，云淡风轻地说：
“不用管，就当是一份普通的藏宝图吧。”
“等拿到战国帛书的人进入周穆王墓转一圈儿，会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是进行了一场徒步旅行而已。”
现在的周穆王墓里安全的能携家带口去旅游了，担心什么？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那时候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意识到，长生是一场骗局。”
水汽蒸腾，将三个人的身影氤氲成模糊的轮廓。
温泉的水声咕嘟咕嘟地响着。
黑瞎子把热水浇在脸上：“所以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谢必安闭上眼睛，感受着温泉水在皮肤表面流淌的触感：“歇歇吧。”
他真的累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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