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一直盯着这株小树做什么?”

白玉禾一回到偏院,便盯着这棵矮树看。

石榴想起张山讲的那些话本子,立刻警惕起来。

“难道这树下埋着什么脏东西?”

“我就说陆家的不是好人,夫人放心,我这就把树拔了,脏东西挖出来。”

白玉禾拉住石榴的手,“别动。”

不知张山给她说了些什么,石榴这两日被荼毒得厉害,脑子里全是各种栽赃陷害。

不给她说明白,她肯定不会罢休。

“我只是觉得这树很特别,小院这么偏,连日光都没多少,它竟然长得这样好。”

“哦,原是这样。”

石榴抓抓腮帮子,“我还以为有人要害夫人呢!”

“少看点话本子。”

前世陆承远拿着这金柑去祭拜侯府祠堂,后来侯府满门抄斩,祠堂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怀疑,这东西可能会对白家祠堂有什么克制作用。

现在的金柑还没结果子,实在没看出它有什么特别。

“不过你说的对,防人之心不可无。

“明日就把这小树挖了。”

既然知道它不是好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斩草除根!

冷风吹过,半人高的小树微微颤了颤。

白玉禾走进屋,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夫人,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这已经是院子最好的屋子了,但这里实在是太潮,我打扫了好几遍,还是这样。”

石榴知道夫人住得远,是想远离陆承远。

但将军府的房子那么多,夫人真没必要委屈自己。

“不必。”

白玉禾摸着床沿坐下,看着熟悉的房间格局,前世的记忆浮上心头。

前世她在这里住了许久,连墙角的蜘蛛网有几根丝都记得很清楚。

她咳过的血,从床沿蔓延而下。

床边的矮柜,被李氏提起来摔碎。

青色的粗布床幔,也曾被她做成衣裳穿在身上。

她一一扫过旧物,只觉浮生若梦。

躺在床上,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弥漫开来,稳稳沉睡。

……

“渴,好渴!”

“水,要水……”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温度慢慢升高,白玉禾仿佛置身滚烫的熔岩之中,四周都是高温。

炽热的高温,蒸发着她身体里的水分,她周围全是坚硬的束缚,连眼睛都睁不开。

“救命。”

“有人吗?救救我……”

呼救声卡在喉咙,嘴里干的连唾沫都没有,嗓子像是裹了一层沙。

再这样下去,她会直接渴死。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睁开眼睛。

温度越来越高了,她的意识全然被炽热占据,混沌一片,连求救的意识都快消失,只等热浪将她彻底蒸干。

滴答,滴答。

水,是水!

液体的冰凉,唤醒了她仅存的一点意志。

她贪婪地吸收着湿润,努力想要活下来。

两滴水,太少了,她还要更多。

滴答,滴答,滴答。

随着更多的湿润滑落,她的脑子清醒了些许,贪婪吸收的同时,一股腥味弥漫上来。

这不是水,是血。

“你是不是疯了?”

她听见一个年轻的男子抱怨,“你自己受了伤,还管它?”

“如今大旱,整片山都黄了,它还能活不成?”

焉儿吧唧的,还是不能吃的杂草,一看就没水分嚼着肯定还苦,不知他费这心做什么。

还故意挤出伤口的血,滴在这草上,有病。

“你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吧?”

“还笑,快点走,早点到南方,就饿不死了……”

有了这几滴血,白玉禾缓过了神,睁眼看去,只见到两个模糊的背影,其中一个竟有些熟悉。

她微微抬头,往四周看去,一片焉黄,毫无生机。

大旱?

怪不得这样热,要是能下雨就好了。

念头刚闪过,四周便吹来冷风,乌云蔽日,转眼就变了天。

星星点点的雨珠,逐渐变得密集。

雨水哗啦啦的下着,她也终于活了过来。

第二日,她被一道清亮的声音叫醒。

“小东西,没想到你真能活过来。”

“不错!咱们也算有缘,跟我回家吧。”

少年不等她同意,粗暴地一铲子下去,铲到她的腿,疼得她一哆嗦。

“不好意思,没想到你的根这么多。”

“不疼吧?”

少年的声音带着些许懊恼,转而又安慰拍拍她的脑袋,“没哭,真勇敢。”

白玉禾睁开眼,便瞧见一双桃花般的眼睛。

偏瘦的脸颊,鼻梁高挺,花瓣一样的唇角微微翘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

少年将她连根带土挖起来带回家。

“看,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

家里很穷,三面墙挂一片茅草。

少年找了个破瓦罐,将她种下。

清晨离开前会与她道别。

“在家乖乖的,你要是听话,我每天都给你浇水。”

“要是不乖呢,就给拔出来当柴火烧。”

白玉禾身子抖了抖。

“别怕,吓你的!”

“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水喝,就有你一口,保证不养死你。”

喜怒无常的少年。

“今天我们村去抢水,差点跟隔壁村的打起来。”

“你不知道我多厉害,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不过他也受伤了,疼得龇牙咧嘴。

“天晚了,好困。”

“你应该不会困吧,记得帮我赶蚊子啊……”

他拉过芦花编织的被子,随意搭在身上,陶罐就在放枕头边,陪伴入眠。

然而。

大旱并没结束。

老天爷自下了那一场雨后,又日日放晴。

半个月后。

“怎么办?这才几日,又没水了!”

“地里连湿泥巴都没了,这是一点不给人活路啊!”

“怎么办,继续往南走呗,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少年的嘴唇一日比一日干。

抱起陶罐,“咦?你长出了新叶子!”

“太好了!”

“不愧是我养的草,像我!”

少年见到她的成长,比吃了肉还高兴,仿佛他的生活也有了新的希望。

“忘了跟你说。”

“你要跟我去南方吗?”

“不说话,那就当你同意了。”

少年自顾自将陶罐用草绳绑在身上,背上仅有的破垫子,毅然离开刚找到的家,继续前行。

一路上,背着什么的都有。

就是没见人背着一株杂草的。

少年遇到了很多嘲笑。

他拿起棍子,不要命的对那些人挥舞,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小狼。

终于,他们到了南方。

南方能活命,但活命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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