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贡院外的长街上平稳地行驶着。
陆远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燕大哥,先别急着回府。”陆远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派个机灵的兄弟去裴家那边的马车打探一下,看看裴兄出来时的状况如何。”
到底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好友,裴轩大病初愈便硬扛这三日,陆远心中多少有些牵挂。
没过多久,去打探的小厮便跑着回来了。
“东家放心,裴少爷虽然是被人背上马车的,但瞧着意识还清醒,还知道要水喝呢。”
陆远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只要人还清醒,凭着裴家的财力物力,总能调理过来。
“回府吧。”
马车在深秋的薄暮中,缓缓驶入巷。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大哥和二哥应该还在“临江仙”酒楼里忙着晚市的应酬。
三牛今日不当值,早早便骑着马跟在车边护送。
刚跨进林府三进大院的门槛,一股清淡的米香便迎面扑来。
庭院里早早点起了气死风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清月领着林母、桂嬷嬷和春桃,早早便候在了穿堂处。
“相公,你回来了。”
清月迎上前,自然地接过陆远手中的竹编考篮。
陆远垂眸看向妻子,只一眼,他的目光便顿住了。
清月今日竟罕见地薄施粉黛,两颊透着浅浅的胭脂色,唇上也点了一抹红。
她本就生得温婉,这般妆容更是显得人比花娇。
可陆远是何等敏锐之人?
他常年泡在实验室里、对气味万分敏感的化学博士。
就在清月靠近的那一瞬间,除了熟悉的皂角香,他分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
那是柴胡与黄芩熬煮后,残留在衣袖间挥之不去的气息。
那是专治小儿外感风寒、清热退烧的猛药。
陆远的目光越过清月,不动声色地扫向后方。
林母的眼角透着深深的疲态,哪怕强打精神,眼底的红血丝也清晰可见。
旁边端着热盆的春桃,更是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连身形都透着几分委顿。
这绝不是在家里安心等候他科考该有的状态。
“家里备了温水,相公先擦把脸。”清月温声说着,试图引他去正屋。
“还熬了清淡的干贝素粥,最是养胃,相公饿了三天,可不能骤然进补大荤。”
陆远没有挪动脚步。
他反握住清月那双微凉的手,没有兜圈子,语气笃定而直白。
“娘子,家里谁病了?”
清月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掩饰。
“别瞒我。”陆远眼神满是心疼。
“你袖口有柴胡和黄芩的苦味,娘和春桃眼底皆是熬夜的青黑。”
“是不是两个孩子生病了?”
见瞒不过,清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那层强撑出来的胭脂色再也掩不住底下的苍白。
林母在一旁抹起了眼泪,连声叹气。
“哎,远儿啊,你进考场那天,两个小乖乖就发了高热……”
清月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三言两语将这几天的心惊肉跳说了个大概。
原来那日秋雨骤降,两个孩子当晚就烧得直抽搐。
好在清月临危不乱,立刻请了大夫,又硬生生守了三天两夜。
还好虎子那孩子身体结实,没有过了病气。
“相公放心,昨晚烧已经退透了,今日也没有再反复,如今正睡得香呢。”
陆远听得心头一揪,连那碗养胃的素粥也顾不上喝了。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直奔后院的主卧。
挑开厚重的门帘,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
两个小小的身躯并排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盖着柔软的小棉被。
陆远放轻了脚步,走到床榻边,缓缓蹲下身。
长生和安安的小脸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只是瞧着比前几日清瘦了一圈。
安安的眼角还挂着半滴未干的泪痕,小嘴微微嘟着,睡得很是沉静。
陆远伸出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
温度正常,没有盗汗。
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回了胸腔里。
“大夫开的药虽好,但孩子退烧后,津液损耗极大。”
陆远拉着清月在桌边坐下,将自己脑海里的现代医学常识,包装了一番。
“我曾在书院的古籍上看个偏方,发热出汗后,需在温开水里加少许青盐和糖霜。”
“时常给孩子们喂下,能最快补足体内的元气,比干喝白水强得多。”
清月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转头就吩咐春桃去准备淡盐糖水。
“还有你。”陆远不由分说地按住清月的肩膀,将她按在锦凳上。
“这几日,你可是连合眼休息的功夫都没有?”
清月垂下眸子,不敢看他:“孩子病着,我哪敢睡……”
陆远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卧房。
再进来时,他亲自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手里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在清月惊愕的目光中,竟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相公!你这是做什么!”清月吓得连忙缩回脚。
“别动。”陆远的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他不由分说地褪去她的罗袜,将那双冰凉的双脚,按进了温热的水盆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双脚,那种直达心底的暖意,让清月浑身一颤。
陆远的大手动作轻柔,一点点按揉着她足底的穴位,替她疏解着这几日的疲乏。
“我在贡院里受的那些苦,与你在家里担的惊吓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陆远微微仰起头,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目光深情而专注。
“娘子,你受累了。今晚你好好睡,我在身边,你别担心。”
夫妻之间,没有多余的海誓山盟。
这一盆热水,便是他们之间最深沉的羁绊。
……
短暂而珍贵的一天休整,转瞬即逝。
随着震天的号炮声再次响起,江南秋闱的第二场和第三场,接连拉开帷幕。
第二场考的是诗赋与经论。
对于被严老夫子用戒尺填鸭式训练了大半年的陆远来说,只要格式不出错,按部就班地答完,稳居上游绝非难事。
真正决定生死的,是第三场的时务策论。
天公偏偏在这个时候,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第三场开考的那个清晨,府城上空阴云密布,狂风卷着黄叶肆虐。
不到半个时辰,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倾盆而下!
贡院里那些年久失修的“老号”和边缘号舍,瞬间遭了灾。
狂风夹杂着雨水,无情地灌进那半敞开的隔间里。
许多学子顾不上避雨,脱下身上的厚棉衣死死护住桌案上的考卷。
可那破旧的屋顶很快便承受不住积水,泥水顺着缝隙吧嗒吧嗒地往下漏。
“我的卷子!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哀嚎声、拍打水花的声音、还有考官怒喝维持秩序的声音,在暴雨中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乐。
这才是古代科考最真实的残酷。
不仅考学问,考心性,甚至还要考你有没有那份不被老天爷针对的运气!
而此时的陆远,却静静地端坐在他的号舍里。
他头顶上方,是明远楼那宽大结实的重檐歇山顶。
如注的暴雨顺着青瓦如瀑布般砸落在几步开外的青石板上,却没有一滴雨水能溅进他的方寸之地。
他身处狂风骤雨的中心,却偏偏独享着一份滴水不漏的安宁。
陆远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将目光投向了发下来的考卷。
《论江南均田与盐铁》。
看到这个题目,陆远觉得还算稳了,以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笔锋在澄心堂纸上游走,宛如龙蛇飞动。
外头雷声滚滚,暴雨倾盆,号舍内却是惊雷无声。
陆远越写越顺,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通透。
一篇好的文章,在这风雨交加的暗夜里,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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