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方晓东把刘智军派来的警卫班班长叫到方院,只交代了三句话。
"第一,车底、油箱、轮胎,出发前好好检查。"
"第二,路上不停饭馆,不投宿,饿了啃干粮,加油的时候,两个人下车,两个人守车。"
"第三,"方晓东盯着他,"路上也好,到了医院也好,凡是给蓝子强换药、打针、动仪器的,你们必须有一双眼在旁边盯着。生面孔靠近病房,先拦下,问清科室、姓名,再去跟护士站核实——宁可被人骂神经病,不能出半点岔子。"
班长立正:"明白!"
……
第二天一早,沪城来的救护车,停在了市人民医院门口。
蓝子强的爹妈是从乡下赶来的,一对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说有位大善人出钱,送儿子去大上海的医院救命,老两口拉着胡大勇的手,哭得直不起腰,签字的笔,抖得握不住。
"谢谢……谢谢活菩萨……"
胡大勇别过脸去,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么老实巴交的两个人,怎么会培养出个流氓头子出来。
担架抬上车。四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跟着上了车,白大褂底下,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里的家伙,顶上了膛。
随后,一个真医生,一个真护士,也上了车。
车门关上,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出了城。
……
车厢里,没人说话。
担架上的蓝子强昏迷着,呼吸面罩上的白雾一起一伏。四个战士的眼睛,轮流钉在后视镜上,每一辆超车的卡车,每一辆并行的吉普,都要被四道目光从头到脚剥一遍。
车过常熟地界,出了一次险情。
一辆满载的解放牌大卡车,忽然从后面的岔道上斜插出来,压着中线,直奔救护车的车尾咬上来,喇叭按得震天响。
"班长!"开车的战士手背青筋暴起。
后车厢里,四只手同时按上了腰间。
班长贴着后窗玻璃,死死盯住那辆卡车的驾驶室——驾驶室里影影绰绰,像是坐着两个人。
"稳住,别减速。"班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敢撞,就先打他的前轮。"
两车一前一后,咬着跑了足足七八里地。
就在车厢里的空气绷到极点的时候,那卡车猛地一加油门,从边上超了过去,卷起一阵黄土,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驾驶室里,就一个满脸色气的糙汉子,怀里还搂着半瓶酒。这年头,还真没醉驾这一说。
虚惊一场。
可谁的手,都没从腰间挪开。
又行了二十多里,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远远缀了上来,不远,不近,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又来一个。"
"看见了。"班长眯起眼,"观察车牌,好像是锡城的。"
那伏尔加跟了二十多里,在一个岔路口,忽然打了转向灯,一拐弯,没了影。
战士们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知道,这一回,又是虚惊。
可下一回呢?
下午四点,救护车毫发无损地驶进了中山医院的大门。
直到担架进了病房,揣着手枪的守卫接了岗,班长这才放了心,自己握枪的那只手,掌心全是汗。
屁事没有。
可他站在病房门口,望着走廊尽头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后脖颈莫名一凉。
似乎会有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
一语成谶。
第三天中午,方院里的电话,炸了一样响起来。
是胡大勇打来的,嗓子都劈了:"东子……出事了。蓝子强,死了。"
方晓东握着话筒,眯起眼:"说清楚。"
"沪城医院来的电话,今天一早,蓝子强'抢救无效',死了。说是……病情突然恶化。"
电话那头,胡大勇喘着粗气:
"更要命的在后头——老两口不知道听了谁的挑唆,现在正带着七大姑八大姨在市局门口哭闹,说儿子在锡城好好的,还有苏醒的希望的,是咱们硬把人折腾去沪城,活活折腾死的!"
"外头的风言风语也起来了,"胡大勇的声音里压着怒,"说什么的都有。说你方晓东花钱是假,报仇灭口是真,怕他把包子的案子翻出来……东子,这风向不对啊,背后绝对有人在推!"
放下电话不到一个钟头,风就吹遍了半个锡城。
茶楼里,澡堂里,菜市场里,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那个大强子,前儿个还活着呢,一拉去沪城,转天就没了!"
"啧啧,那个牛哄哄的方晓东,这回,怕是要惹上人命官司喽。"
"什么为了道义,花钱灭口罢了……"
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纷纷打电话来"关心",话里话外,都在探方晓东的口气。
方晓东捏着话筒,指节咯咯作响。
好一招杀棋。
人活着,是筹码;人死了,反手就成了扣在他方晓东头上的屎盆子。
"小龙,咱们开车去沪上。"他的语气带着杀气。
……
夜路漆黑,吉普车的大灯劈开两道雪亮的光柱。
张小龙把着方向盘,眼睛瞪得溜圆,一路把油门踩进了地板里。
方晓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过账。
人死得太快,快得反常;家属闹得太齐,齐得反常;沪城公安的电话还没打,那边推托的口径,怕是早就备好了——三步棋,环环相扣,中间没有半点生涩。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就等着蓝子强断气的那一刻,兜头罩下来。
"东哥,"张小龙从后视镜里看他,"你说……人真是他们弄死的?"
"八九不离十。"
"那到了沪城,人家要是不让咱们验呢?"
方晓东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黑影,缓缓道:
"不让验?那我们这一趟,就是去掀桌子的。"
……
沪城,中山医院,太平间。
白布掀开,蓝子强的尸体躺在那儿。
这里太安静了,静的只剩活人的呼吸声。
一张脸平平静静,没有半点挣扎过的痕迹,像是睡熟了——可那两片嘴唇,青紫;十指的甲床,也泛着一层不正常的乌紫色。
方晓东俯下身,借着灯光,一寸一寸地看。
他掰开尸体的手背——输液留下的针眼旁边,赫然还有一个极小的、新鲜的针孔,细得几乎看不见。再翻开眼睑看了看瞳孔,又凑近了,在尸体口鼻间停了一停。
方晓东直起身,眼睛里的火,几乎要压不住了。
"是缺氧死的。"他缓缓道,"嘴唇、指甲,全是发绀——临死前,这人的呼吸,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压停的。"
"可他本来就是昏迷的病人,带着呼吸机的,呼吸再慢,监护的护士也未必看得出来。安安静静,人就没了,任谁看了,都是一句'病情恶化'。"
胡大勇听得头皮发麻:"你是说……有人拔了呼吸机?"
“不可能,我们的战士一直盯着的,呼吸机,一直正常工作的!”那班长不乐意了,直接争辩。
"镇静剂,或者吗啡,多半是这两样。"方晓东的声音冷得像太平间的铁台,"量一旦过了,就是杀人不见血。你再看看这个针孔——输液管里走的药,犯得着再多扎一针吗?"
胡大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娘的……东子,尸检!必须尸检!"
……
可尸检两个字,在沪城,卡住了。
辖区分局的接待室里,一个胖胖的中年干事端着茶缸,打着官腔:"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可是按程序,尸检要直系亲属申请——你们两位,一个是局外人,一个是外地的公安,都不是直系亲属嘛。"
胡大勇把证件拍在桌上:
"我是锡城市局常务副局长胡大勇!这个蓝子强,是我们锡城一桩重伤害案的重要嫌疑人!嫌疑人在转院期间离奇死亡,我们办案单位,有权要求尸检!"
胖干事眼皮都没抬:"嫌疑人?有立案文书吗?有移交手续吗?这里是沪城,按规矩,得我们这边公安说了算。"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补了一句:"这样吧,你们先把材料报上来,我们研究研究。程序嘛,总是要走的。"
研究研究。
胡大勇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争,被方晓东抬手拦住了。
方晓东看着那个胖干事,忽然笑了。
笑得那干事心里一毛。
"行。"方晓东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声音平得吓人,"走程序?好,我们走。不过我劝你一句——"
他俯下身,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希望你们的公安系统的人,没有参与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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