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个年,也就短短四天假期。
鞭炮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各行各业就陆陆续续上班了。
胡大勇是初五一早就来的。
这个年,这家伙过得相当体面。常务副局长的任命赶在年前就下来了,市局、分局各部门的头头脑脑,排着队去他家拜年,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就连以前拿眼角看他的几个老资格,如今见了面,也是老远就伸出手来,一口一个"胡局"。
扬眉吐气四个字,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至于那个袁怀生,只能呵呵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局里人都说,胡大勇这是跟对了人,向前一大步,局长宝座,指日可待。
只有胡大勇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的两次升官,都靠着面前的这位年轻人……
……
方院内,炉火烧得很旺,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白的水汽。
胡大勇搓着手,在炉子边坐下,也不绕弯子:
"东子,那个蓝子强咋弄?还深度昏迷着呢。每天的医药费不是个小数目,医院又催款了。我看他那个堂姐,好像不打算再往里砸钱了。"
"呵呵。"方晓东往炉子里添了块炭,冷笑一声,"她巴不得她堂弟死呢。人死了,嘴就永远闭上了,她那点脏事,才算真正埋进土里。"
胡大勇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这样吧。"方晓东拨了拨炉火,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钱,我来出。毕竟是包子捅的他,虽然是正当防卫,咱这里也可以出于道义,对他救治一下。你从沪城叫辆救护车来,把人接走。就说我出钱,送他去沪城中山医院抢救——那边的脑外科,全国数得着。"
他顿了顿,抬起眼:"记住,别联系别人,直接联系大强子的父母。让他们同意,让他们签字。"
胡大勇嘴角抽了抽。
转院、出钱、找最好的医院,桩桩件件都是救命的大善事,谁也挑不出理来。可这人一动,有些人的觉,就再也睡不踏实了。
这哥们儿,是真有钱,也是真坏啊。
"行,我懂你意思了。"他嘿嘿一笑,"你说,会不会有人狗急跳墙?"
"大差不差吧。"方晓东的笑容有些邪魅,"让刘智军安排几个武警战士,换上白大褂,带着枪,偷偷押送。一路上,小心些。"
"得嘞。"胡大勇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感慨,"东子啊,有时候我在想,做你的敌人,是真倒霉。"
方晓东笑了笑,没接话。
"诶,东子,我就纳闷了,"胡大勇又坐下了,"这大强子不就是被包子捅了三刀吗?怎么会脑子出现问题,一直这么半死不活地深度昏迷着?"
方晓东想了想。前世,他对医学还是有些了解的,因为自己经常受伤的缘故。
"呃……应该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深度昏迷,并且会出现苏醒困难,甚至长期昏迷。医学上,应该叫缺血缺氧性脑损伤。"
胡大勇一脸的迷茫:"这……这不——"
方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呵呵,通俗点,就是血流多了,脑子里缺血,脑细胞出现了严重的水肿。"
……
正说着,院外传来呼喊声:"东哥,东哥,在家吗?"
张小龙去开了院门。
胡家兄弟来了,一人手里拎着一只鸡,一公一母。
"东哥,嘿嘿,我们哥俩来给你拜个晚年。哟,胡局也在呐。"胡大鹏走在前面,满脸堆笑。他脸上的肿消了,剩下一大片乌青,跟水浒传里的青面兽杨志似的。
"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
方晓东心里并不讨厌这哥俩。尤其是老大胡大鹏,这小子很有头脑,也很会钻营,是块能用的料。
"没啥拿得出手的,"胡大鹏把鸡往院子里一放,"这两只鸡,是我奶奶在乡下养的,两年多了,肥得很,母鸡还会下蛋呢。"
两只鸡都被绑着腿,动不了,在青砖上无助地蹬着。
"那就谢了。伤好了?"方晓东一人扔了包中华烟过去。
"好了,利索了。"胡大鹏接住烟,眼睛一亮,"哎哟,东哥,这烟,稀罕呐。"
胡大勇嗤了一声:"你小子识货吗?这可不是普通的中华,这是特供首长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朝天上指了指。
胡大鹏的手一哆嗦,更舍不得拆了,把烟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又掏出自己那包黄灿灿的凤凰烟,一人发了一根。
胡大勇瞥了这哥俩一眼,意思很明显:混得不错嘛。
"大鹏啊,"方晓东点上烟,指了指沙发,让这哥俩坐,"那个歌舞厅,你们还打算弄吗?"
胡大鹏老实坐下,听了这话,眼睛倏地一亮:"东哥,我们……还能弄吗?"
"想弄就弄,正经地去经营。"方晓东吐出一口烟,"回头我给市委秘书长打个电话,你们哥俩自己去谈。她会帮忙的,麻子他们,就别入股了——钱不够,你问麻子借。"
胡大鹏立马就听懂了。
明面上,撇清合股关系;暗地里,自己看着办。这是护着麻子几个,也是在给他们哥俩立规矩。
"哎,哎,我们全听您的。"
"低调点。"方晓东的声音沉下来,"要是我听到你们在歌舞厅里欺男霸女,我可亲自收拾你们。"
"我保证!"胡大鹏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你可以让麻子哥监督我!"
方晓东转头望向胡大勇:"大勇,在不违反纪律的情况下,照应着点。"
胡大勇无所谓地点点头。照应一个开歌舞厅的营生,如今在他眼里,还真不算个事。
……
市政府大楼,三楼的某间办公室。
一个女人站在窗前,手里捏着电话话筒,话筒线被拉得很长,捏话筒的指节有些发白。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鹅蛋脸,身姿曼妙,妆化得很精致,这女人的姿色,甚至可以和柳眉拼一拼,可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慌张。
话筒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确定了,那狗日的真的花钱给大强子看病。大强子要是真被救醒了……琴琴,你我都清楚,他那张嘴,知道得太多了。"
女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慌乱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狠色。
"你有把握吗,"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总觉得,这个方晓东不简单,我也听说过这人的手段,前年的时候,市革委会主任李从军就是被他拉下马的。金陵省的周家,同样被他覆灭。"
"没事,呵呵,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王家的底蕴和人脉,"电话里的声音很自信,甚至有些张狂,"沪城,哼,那可是黄家的地盘。"
……
电话挂断了。
蓝琴握着话筒,在窗前站了很久。
五年前,她还只是个在机关里端茶倒水、看人脸色的小科员。好不容易熬到副科,就再也上不去了。
短短半年。
如今,已经是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副处了。才三十岁,多少人背后眼红,说她坐的是火箭。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火箭,是拿什么换的。
上了这条船,就再也下不去了。堂弟那张嘴,是她命门;谁捏着这个命门,谁就能毁掉她的前程。
她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那张鹅蛋脸依然精致。
蓝琴对着镜子,掏出唇膏,一点一点,把唇上的颜色补匀,把眼底那点慌乱,一层一层,重新盖回脂粉底下。
"方晓东……"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掂量一件货色。
"沪城的水,深着呢。"
"我倒要看看,你的手,伸不伸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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