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突如其来的温柔乡柳眉在秦淮河边买了个带小院的宅子。
宅子不大,比不远处的方宅小得多,可布置得温馨。临河,面街,推开窗就是人间烟火。
这是她给自己置的家。
从东丹度假回来,她就买下了这里。
厂里人都说柳总有钱没处花,放着厂里分的楼房不住,非要买这临河的老宅子,潮气重。
她也不解释。
每天下班,她在厂里食堂吃过晚饭,再慢慢回家。
厂里是给她配了司机和上海牌轿车的。可她只让司机早上来接。
下了班,她偏爱坐33路无轨电车,慢悠悠晃到秦淮河边,再下车走一段。
绕一点远路。
从方晓东那座宅子的门口,走过去。
不为什么。就为看一眼——大门口,有没有停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半年了。
那扇门,始终锁着。
她也不多做停留,就看一眼,然后裹紧围巾,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
炉子上煨一锅汤,一个人喝,一个人享受孤独。
厂里的女工背地里议论,说柳总这样的女人,要模样有模样,要地位有地位,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偏要一个人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住进了一个人,就再也腾不出地方了。
……
今夜,她又来了。
无轨电车的集电杆在头顶擦出一路蓝白的火花。她下了车,踩着薄冰,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远远地,她的脚步就钉在了雪地里。
方宅门口,停着一辆车。
军绿色的吉普,车头上落着一层薄雪,可车窗是干净的——
看来是刚停下不久的。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车牌。
乙320078,没错,是那串她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
她又扒着车窗往里瞧——
驾驶座上搭着羊皮手套,挡把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副驾的座垫上,还扔着半包中华烟。
是他的车。
他回来了。
半年了。他答应她的那个交代,一直没有兑现。她以为这个年,又是一个人过了。
柳眉站在雪地里,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上来,脸上烧得厉害,连耳朵根都红了。
她今年已经过了三十岁了,在厂里说一不二,上千号工人面前讲话都不打磕绊。
可这会儿,她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一颗心怦怦乱跳,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手抬起来,又放下。
放下了,又抬起来。
雪粒子落在她的发梢上,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足了勇气,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
门开了,是张小龙。
他一探出头,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柳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嗓门却压得低低的:
“哎呀,柳眉姐!这个点儿……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多冷!”
柳眉红着脸,迈过门槛,径直走向内院的拱门,轻声问:“他……回来了?”
“回来了,下午刚回的。”张小龙搓着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东哥在里屋烤火看文件呢。那个——柳眉姐,你们聊,我去外院库房看看煤还够不够,顺便把车上的雪拾掇拾掇!”
说完,不等她答话,这小子一溜烟就蹿去库房了。
柳眉站在廊下,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脸却更红了。
……
里屋的煤炉烧得正旺,炉口透着一圈橘红的光。
方晓东披着件毛衣,正歪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柳眉?”他站起身,“这么晚了,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她发梢上的雪,和那双直直望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他见过,在维港的酒店门口,也是那样直勾勾地望着他。
“我路过。我每天都会从你家门口路过。”柳眉说。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木衣架上,抬起眼,又直直地看着他:
“方晓东,一年前在这个客厅里,半年前,从东丹临走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方晓东张了张嘴。
他记得。他说过,要给她一个交代。
“我等太久了。”柳眉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敲在他心口上,“你想让我等成人老珠黄的老女人吗?”
“我……”
“我知道你在国外忙,忙的都是国家大事。”她打断他,眼圈忽然就红了:
“我不求别的。我只想你留一点点时间和空间给我,今天,我看到你回来了,我就想进来问问你——”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柳眉,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屋里静得可怕。炉子里的煤,哔剥响了一声。
方晓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离了婚,无牵无挂,一个人在金陵替他守着偌大的佐迪丹工厂。
她已经不缺钱,不缺地位了,追她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秦淮河。可她依然还是那么痴痴地等着他。
这份情,他躲不过去了。
再躲,就不是人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冰凉。一路上走过来,冻透了。
“手这么凉。”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声音很低,“是我混蛋。”
混蛋这两个字,柳眉忍了半年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你就是个混蛋……”她抽噎着,拿拳头捶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没什么力气,“混蛋、混蛋、混蛋……让你惹我哭……让你不回来……”
方晓东任她捶着,忽然一收胳膊,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柳眉浑身一僵,随即,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可以缠绕的柱子。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毛衣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混着烟草味的气息,半晌,闷闷地挤出一句:
“毛衣给你哭脏了……”
“脏就脏了。”方晓东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脏了你就帮我洗呗。”
柳眉破涕为笑,仰起脸来。
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角却弯了。
这个岁数的女人,风情全在眉眼之间,一抬眼,一抿嘴,都是岁月酿出来的味道。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炉子里的火,哔剥地烧。
她先踮起的脚。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眼泪的咸,和一路风雪的凉。可只一瞬,就烧起来了。
她到底是过来人,不像小姑娘家,只会闭着眼发抖。
她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用力得发狠,像要把这半年里,每一个独自走过的夜晚,都一口一口讨回来。
“喜欢过我没有?”她在唇齿的间隙里问,声音是哑的。
“喜欢。”
“撒谎。”她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不重,“喜欢我,半年都不回来……”
方晓东没再辩解。他拦腰一收,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柳眉低呼一声,随即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一阵一阵,喷在他的喉结上。
他抱着她,就想往里屋走。
“我......我要洗澡……”她忽然仰起脸,眼里水光潋滟,又带着点过来人才有的狡黠。
“等不及了……”
炉火跳了一下。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替他把毛衣从下摆一点点推上去。指尖是凉的,划过的地方,却像点着了一路的火星。
外屋到里屋,统共七八步。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靠在他肩上,忽然轻轻笑了,热气拂着他的耳朵:
“方晓东,我上学的时候,学过四年舞蹈。”
“……现在说这个?”
“就是告诉你,”她把唇贴在他耳垂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烫得惊人,“我身子软,经得起折腾。今夜,你别把我当瓷器。”
里屋的门,是用脚带上的。
灯,没人顾得上拉。
后来还是柳眉自己摸到了灯绳——这个时代的女人到底还留着些矜持。
黑暗落下来的前一刻,方晓东看见她的脸,红得像檐下的灯笼,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的火。
“看着我。”她命令他。
再往后,就只剩窗外的秦淮河,听见了这个冬夜所有的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彻底静了下来。
外屋的炉火渐渐矮了。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秦淮河的灯影透进来,斜斜落在地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黑暗中,柳眉枕着他的胳膊,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我不要名分。也不会让你为难。”
方晓东没说话,把她搂紧了些。
“我什么都不要。”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餍足的猫:
“我就盼着……往后这座宅子的门口,那辆车,能为我停几次。我路过的时候,能进来,喝口热汤。”
“嗯。”方晓东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往后,我给你留门。”
“光留门可不够。”她在黑暗里咬了咬他的下巴,忽然笑了,“还得留人。”
窗外,雪停了。
秦淮河静静地流,载着一河的灯影,往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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