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胡大勇的电话打进了方院,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
“东子,医药费的事,查到了。”
“蓝子强住院这几天的费用,全是现金结算的。交费的人很小心,戴着帽子口罩,可收费处的小姑娘记得清楚——”
“那人开介绍信的时候露了底,是市府办公室的人。”
方晓东捏着听筒,慢慢眯起了眼。
市府办。
他想起饭桌上,胡大勇说过的那句话——王市长的秘书,拉着主治大夫,翻来覆去就问一句:那人还醒得过来吗。
“男的还是女的?”他缓缓问道。
“是个女的,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胡大勇回道。
“东子,你放心,这事我没走局里的任何渠道。”他又补了一句,“收费处那条线,是我媳妇娘家侄女牵的头,私底下问的,天知地知。”
“办得漂亮。”方晓东夸了一句。
“你去找薛慧,把市政府办公室所有人的底细,摸一份回来。”方晓东笑了,“她如今是市委秘书长,人虽然不在市政府了,可那边的人头,她熟。”
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
……
胡大勇排查的事,方晓东没再盯着。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原本回锡城过年,他没打算跑金陵。可麻子他们这一出事,省里上上下下都替他使了劲,这份人情,他必须亲自登门去还。
第二天一早,张小龙开车,直奔金陵。
雪后初晴,国道上的冰碴子被太阳晒得咯吱作响。
张小龙车开得又稳又快,方晓东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一桩一桩,又过了一遍。
今天正好是星期天,机关里不上班。大过年的登门拜访,在人家家里坐一坐,名正言顺,谁也不挑理。
年礼是早就备下的——
两尾五斤以上的大龙趸石斑鱼,八只半斤重的鲜鲍鱼,两只两斤重的大龙虾,再加两条中华烟。
不扎眼,可识货的一眼就知道这礼物的难得。
头一站,省委秦书记家。
秦书记没在办公室见他,是在家里。老伴儿沏了茶,两人就坐在客厅里,围着一盆炭火说话。
“锡城的事,我都知道了。”秦书记捧着茶杯,开门见山,“你受了委屈,省里不能装看不见。许委员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给秦书记添麻烦了。”方晓东欠了欠身。
“麻烦谈不上。”秦书记摆摆手,话锋一转:
“不过晓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地方上的事,要按地方的规矩办。你那一套——太冲。这次是占着理,下回呢?别把天给捅破了。”
“秦书记教训得是。”方晓东诚恳点头,“我这人您知道,还有打仗那会儿的脾气。”
“哼,你呀。”秦书记指着他,笑骂了一句。
炭火哔剥响了两声。秦书记往火盆里添了块炭,忽然问:“听说,这次的事,根子在一个歌舞厅上?”
“是。”方晓东没瞒着,“几个小兄弟,想干点这方面的生意,不过那只是个表象,他们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不管怎么样,人家也是正统的大家族子弟。”秦书记瞥他一眼,慢悠悠道,“你可不能乱来,无凭无据的,你若坏了规矩,整个阶层都不会放过你。”
方晓东心里一凛,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书记这话,我记下了。”
“坐下坐下,这里没有领导,你就当我是个长辈。”秦书记笑了,随即又压低声音:
“小王市长,是中组部派下来锻炼的,他家长辈,也跟我打过招呼的。你们年轻人,能处,就处。处不来——让着点,别硬顶。”
“他别惹我,我不惹他——”方晓东答得干脆,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跟他没有什么交集,我只要确保我家人别被欺负了。”
秦书记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摇摇头:“你这个小滑头。行了,替我向你家里人问好。”
后面,这一老一少聊了许多话,秦书记甚至问他是否愿意回省里找个县市执政一方。
这样能积攒一些地方上的执政经验,将来对仕途会有极大的助力。
方晓东志不在此,当然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
从秦书记家出来,方晓东又跑了省厅韩厅长那儿,坐了半个钟头。
韩厅长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年轻有为”,调查组的事,一个字没提,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最后一站,是童副省长家。
童雷如今是副省长了,人也清瘦了些。俩人关系一向融洽,聊的都是家常。
方晓东状似随意地问了一下童雨的情况。
童副省长说丫头去她妈妈家过年了,过了年才回。
他似乎有些担忧,徐徐说道:
“这丫头,自打调进省外贸局,跟换了个人似的,话都少了。”
方晓东端着茶杯,手指紧了紧,终究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
从童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这个点回锡城,夜路不好走。方晓东干脆让张小龙把车开去了秦淮河边的方宅。
宅子很久没人住了,冷飕飕的,还好客厅有煤炉,两人一起动手,生火烧水,很快就暖和起来。
张小龙去厨房下了两碗热汤面,哥俩就着一瓶腐乳,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
饭后,方晓东推开临河的窗。
秦淮河的水黑沉沉的,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里,屋檐的冰凌也被映成了红色。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金陵是安静的,锡城也是安静的。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清净。
……
晚上七点多,电话铃响了。
是胡大勇,声音比昨天压得更低,兴奋里掺着点难以置信:
“东子,摸出来了!薛秘书长那边把市府办的花名册和照片一对,收费处小姑娘指出的那个人,八九不离十——”
“蓝琴。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三十岁,副处级。”
“这个女人,不简单。”胡大勇的声音又低了半度:
“听说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原先就是市府办秘书科一个不起眼的副科级女干部,王少阳来了不到半年,一手把她提成了办公室副主任,连跳了两级。
市府大院里早有风声,说她跟王少阳……有男女作风问题。”
蓝琴。
方晓东捏着听筒,没说话。
蓝子强,蓝琴。一个姓。
医药费是市府办的人交的,秘书打听的是病人醒不醒得来,如今又冒出来一个王少阳一手提拔、连跳两级的美貌副主任——
几根线头,在他脑子里轻轻一碰,就拧成了一股绳。
“东子?东子你在听吗?”
“在听。”方晓东回过神,声音很稳,“大勇,听我说。”
“第一,所有材料,收好,锁死,避免泄露。”
“第二,不要惊动任何人。蓝琴也好,王少阳也好,就当没这回事。”
“第三——”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秦淮河水,顿了顿,“还有两天就年三十了。就让大家,先过个年吧。”
电话那头,胡大勇嘿嘿笑了:“明白。过了年再算账。”
“嗯。”方晓东挂了电话。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炸得河面上的灯影一阵乱颤。
方晓东站在窗前,慢慢地笑了。
三十岁的副处,连跳两级。
姘头?
王少阳啊王少阳,你来锡城半年,正经事没干几件,倒先把温柔乡给安顿妥了。
世家大族,最好面子?
那我偏偏要把你的里子面子,一层一层,全都剥下来,晾在光天化日底下。
“这个年啊……”
他掸了掸烟灰,眼底一片冰凉。
“过了年,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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