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放妻书没几日便到了。

  送来的人不是沈听澜本人,是他身边那个姓林的管事。

  林管事站在南军副统领府的侧门外,没有要求进门,只把一只细长的竹筒递给门房。

  说了一句:“公子让我转交的。说少夫人看了就知道了。”

  门房把竹筒送到偏院时,乌以灵正在井台边打水。她放下木桶,接过竹筒,拔开塞口,倒出一卷纸。

  纸是上好的竹纸,折了三折,边角压得很平,像是被人反复抚平过。

  她展开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端正,收尾干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乌以灵莞尔,将纸折好,放回竹筒里,搁在窗台上,没有再看第二遍。

  季良站在廊道边沿,等她看完才开口:“沈公子今早已经离京了。走之前让人留了一句话,说‘今后婚嫁各不相干’。”

  乌以灵没有接话,只把那根扎竹筒口的细绳在指间绕了一圈,然后松开。

  放妻书到手的那个下午,她坐在窗边,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纸上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解释,没有回旋,像一道被合拢的旧痕,收尾处干脆利落。

  她看了片刻,把纸折好,放进枕下那只旧木匣里,和那幅旧图放在一起。

  匣内还有一枚旧铜扣和两片干薄荷叶,像几道尚未决定要在哪一处交汇的旧线。

  傍晚她去灶房取水时,吴管事娘子正蹲在灶台边择一把干葱。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家那个林管事走之前,往长公主府递了一封信。有人看见他亲手交给长公主府的门房。”

  乌以灵把木桶放回井沿,水花溅出一点。

  她没有追问长公主会和沈听澜说什么,但她的念头已经开始沿着她看不见的方向慢慢延伸。

  入夜后,隔着那道被月色浸透的窗纸,听见风穿过院墙外侧的枯枝,带着干燥的碎裂声。

  乌以灵确也不知沈听澜离京之后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长公主收到那封信之后会不会再让人传话给她,。

  第二天清晨,窗台上那片干薄荷叶被换成了新鲜的,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细密的齿痕。

  背面用指甲压了一行小字:“青石镇。渡口老宋。”

  当天午前,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任景和。

  他正在书房里看一卷旧舆图,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合上图说了一句:“青石镇在南边,骑马过去大约五天。那个老宋如果还在跑船,应该不难找。”

  他站起来,“我去告假。”

  他们没有带太多东西。一只旧布袋,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那幅旧图,还有那枚旧铜扣。

  她走之前把那幅图重新卷好,用油布裹了一层,放进布袋底层。

  任景和已经换了一身半旧玄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把短刀,那把旧刀被她收进箱底,出门时没有再看一眼。

  出城的时候天色尚早。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两侧的田野已经开始泛黄了。

  她走在他旁边,那道旧痕正在缓慢地变温。

  她侧过头问他:“你在南军那边告了几天的假?”

  “没限天数。我跟他们说,办完事就回。”

  “如果办不完呢?”

  他走在她旁边,声音不高:“那就办完了再回。”

  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茶棚里歇脚。

  茶棚的顶棚已经破了一角,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泛黄的旧图。

  她伸手压住纸角,重新把图卷起来,放进布袋里。

  第二天他们经过一座小镇,在镇口的面摊上吃了两碗素面。后又路过一片已经收割完的麦田,麦茬在日头下泛着干枯的金色。

  她弯腰捡起一根被风吹断的麦秆,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

  听见任景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找那个老宋。”

  她走快两步跟上去:“到了再说。渡口的老船夫,不会太难认。”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他们在一棵老柳树底下停下来,她坐在树根旁边,把那幅图从布袋里取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那道旧痕的走向。

  地图上标注的青石镇位置与她的预期一致,但路线画得简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图卷好,放回布袋。她开口说:“明天应该能到。”

  第五天晌午,青石镇出现在官道尽头。

  镇子不大,靠河,房屋沿着河岸延伸,屋顶的瓦片被河风吹得颜色发暗。

  她穿过镇口时,闻到空气里那股混着鱼腥和水草的气味。

  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被晒得发白的旧木桩旁边停下来。

  一个穿灰褐色旧褂子的老人正蹲在岸边系缆绳。

  她没有走近,只隔着几步远,像在等那道旧痕自己浮上来:“您是老宋吗?”

  老人没有抬头,系好那道绳结,手上的动作才慢了下来,声音不高也不低:“你是谁?”

  “有人让我来找你。说你能带我去一座岛。”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找错人了。我不跑船了。”

  他转身要走。

  乌以灵站在原处没有动,冷不丁问了句:“你见过这枚铜扣吗?”

  她从袖口取出那枚旧铜扣,握在掌心里,没有递出去,只让他看见了那枚扣子的边缘。

  那人停住脚步,没有转身,隔了片刻才开口:“你从哪里拿到这枚扣子的?”

  “从一座岛上。”

  他转过身来,隔着那道被日光切割成明暗两段的路面,那根旧线已经在他手里被捻断又接上了。

  “那枚扣子,是我当年跑船时送给一个人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是你什么人?”

  乌以灵隔着那道正在缓慢变短的间距:“你认识她?”

  “认识。”他把缆绳最后一圈缠好,直起身来,“那枚扣子是她戴在身上的,说等她回来的时候,再还给我。”

  她问他:“那她现在在哪?”

  “她不会再回来了。”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棵老柳树的树影里,“可你来了。这说明她当初让我等的人,就是你。”

  风穿过渡口,他转身走回岸边,声音不高:“明天涨潮,我带你过去。”

  暮色在河面上缓慢地合拢,似是天公在收一张看不见的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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